最近朋友圈裡一直有人在刷同一個畫面：高樓、落地窗、窗外那根熟悉的101。Smith & Wollensky 在微風南山47樓，是這陣子很多人談起的名字，我一向愛做功課，出發前把評價和菜單看過一輪，這種被熱烈討論的店，更要先搞清楚它值不值得我坐下。第一次來的人心裡都有同一個疑問：景觀這麼好的餐廳，盤子裡的東西會不會只是配角？
這個疑問我帶著走進電梯。一出來右轉，是白綠色的店裝，再往前走，近距離面對101的大片落地窗就在眼前。我得承認，光是這一眼，我心裡那個懷疑的小聲音就退後了半步。高處的城市像被攤開的一張地圖，燈火一格一格亮著，讓人下意識放慢腳步。
可是我是來吃牛排的，不是來看風景的。我替自己訂了一個解題的步驟：先看前菜，再看主菜，最後再決定景色的分數要不要加進去。
麵包先來。附餐的奶油是鮮奶油，我吃起來覺得有點不夠香，麵包本人上面抹了香料奶油和粗鹽，我有點吃不習慣。這一關算是我給自己的第一個提醒：這家的風格不是每一樣都對我胃口，我必須用不同的標準去看不同的盤子。
前菜我點了精選三拼，裡面有憤怒蝦、蟹肉餅和干貝。三樣都是可以想像的味道，沒有出乎意料的花招，但也都好吃。我喜歡這種態度，不故弄玄虛，把基本功做到位，餐桌上的情緒反而會安定下來。我把三樣依序吃完，每一口都在確認同一件事：這家店的底子是紮實的，沒有被景色寵壞。蝦、蟹肉餅、干貝，三種不同的食材在盤上排開，像一段不疾不徐的序曲，沒有一個音符走調。
主菜點了乾式熟成帶骨肋眼，這道是整頓飯的答案。純粹暴力的肉香，是我腦中浮現的第一個詞，有夠好吃。它不是和牛那種不用嚼、油脂豐沛的類型，而是外層烤到焦脆，咬下去是一層脆殼，裡面卻是軟嫩的肉質，每咬一口，牛肉的香氣就滿溢出來。連肥肉的部分也是軟、甜、香，我一邊切一邊想，原來疑問的答案一直都在刀叉之間。
半隻烤龍蝦也上桌了，同樣是可以想像的味道，沒有超乎預期，卻也沒有任何地方讓我皺眉。相比肋眼的鋒芒，龍蝦像一個安靜的配角，穩穩地站在盤邊。我後來覺得，一頓飯有主角就夠了，不需要每道菜都搶戲。47樓的景色隔著落地窗靜靜地鋪開，我放下刀叉看了一會兒，那一刻我才相信，所謂的氛圍，其實是食物與環境互相讓位的結果。
結帳時有一個小細節讓我會心一笑：服務費可以自由選擇，從0到20%，每5%一個級距。這種把決定權交回給客人的設計，我很欣賞。付多付少，取決於這一晚的服務在你心裡值多少分，這比一律加一成更像一種對話。
回頭整理我的問題與答案：景觀這麼好，盤子會不會只是配角？至少那份帶骨肋眼證明了不是。前菜穩穩的，龍蝦沒有驚喜但也沒有缺點，麵包和奶油的搭配則是我個人不太適應的部分。如果要說這一餐是被景色加成還是被食物撐起，我願意把比重分成一半一半，景色讓肉的香氣更有餘韻，肉的香氣又讓景色不再只是背景。
我對著窗外那根亮著的101想了很久。人們追逐高處，不外乎是想看得更遠，可是真正留在記憶裡的，往往是最近的那一口，是那層烤焦的脆殼與軟嫩肉質之間，薄薄的一道界線。
人在高處，記住的偏偏是眼前那塊肉，這大概是生活裡最誠實的一種提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