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izue

生日那天，我給自己訂的禮物不是一件設計品，而是 Mizue 板前的一個位子。說起來有點僥倖，原本約不到，剛好遇上有人取消，我才撿到這個座位。做設計的人天天跟形式打交道，生日這天我想反過來，把眼睛交給食物本身，看看一間米其林二星的日式料理，能不能讓我忘掉擺盤。

Mizue 在 Capella 飯店的二樓，路要走一小段，位置隱密。這是第一組對比：走過一段低調的路，裡面卻有枯山水，對我這種視覺工作者來說是最難抗拒的畫面。環境高雅，器皿與擺盤都有質感，日式的設計語言收得很乾淨。我原以為這樣的地方會冷，結果料理長親切，會說一點中文，願意和客人互動，沒有高檔日料常見的嚴肅距離。

第二組對比，在眼睛和嘴巴之間。生魚片是厚切的，入口時你會清楚感受到那個厚度，我平常看慣了薄如紙的切法，這裡反倒讓我學到，刀工不一定追求薄，也可以追求飽滿。第一貫是赤身，後面的蝶魚讓我停下來想了一下，我從沒想過蝶魚的肉質可以這麼有彈性。龍蝦佐海膽與紹興酒，是整晚我最想畫下來的一道，海膽濃，龍蝦甜，紹興酒的香氣在後面托著，三種味道一層一層疊上去，很完整。目光魚外層烤得酥脆，裡頭還是細嫩的魚肉，火候收得漂亮。花枝更不一般，師傅介紹時提到，這款花枝曾入選日本五百盤名單中的一道。我本來覺得這說法有點大，吃下去之後，我就不多想了。吞拿中腹的油脂肥美，是這晚另一個高點。

用餐的節奏，是第三組對比。這裡採取全場一起上菜，師傅可以專心準備同樣的一批食物。代價是，如果有人遲到，大家都得等。我預約的是六點半入座，等到第一道菜上桌已經快七點，後來整場吃到九點半左右。這個長度對我來說有點累，坦白說，吃到一半，我其實已經很飽了。後段的時間我反而需要一點呼吸的空間。

還有一組對比，是安靜與喧嘩。板前的位子本來就近，旁邊如果有人酒喝得開心，聊天聲就會越來越大，那晚我也遇到了。我決定把它當作背景音，專心看師傅手上的動作。師傅們對客人很用心，會留意每一位的需求，不吃的食材，也會用別的適當食材替換，而不是單純拿掉。

價錢是最誠實的一組對比。我吃的是 Tasting Menu，九千元再加一成服務費。這個價位不低，生日這天我想對自己誠實一點，不為了面子就說值得，我一邊吃一邊盤算，也坦白承認，在同一個價位帶，有人會選擇別的鮨店。可是食材捨得下本，我也真的吃得出新鮮，這是魚最原始、最純粹的樣子，照片拍不出來，要坐在板前才吃得到。我用設計師的算法來看：這筆錢買的不是漂亮，是那些我說不清卻會記住的細節。

甜點是雙甜點，這是我沒有預期的。第一道和第二道的調位有層次，也很特別。如果有喜歡的餐點，也可以加點。我吃到這裡，才明白這頓飯連收尾都花了心思。

吃完之後，每個人會拿到當天的菜單，還有一雙紀念筷子。我本來以為這只是形式上的小禮物，回家把它們放在桌上，才發現菜單上的順序，和我記得的味道幾乎一一對得上。我把筷子擺在工作桌的筆筒旁邊，每次抬頭都看得到，像在提醒我，那天吃進肚子裡的，不是裝飾，而是魚本身的那份甜。這是我在 Mizue 最後的發現：原來一頓飯最難忘的，不是最華麗的，而是最安靜的那個瞬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