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隊的人龍從玻璃門一路蜿蜒到巷口,我第一次站在這條隊伍裡的時候,前面大概有七八組客人,每個人都安靜等候,沒有人抱怨,好像排隊本身就是一種儀式。鮨 嘉仁就是這樣的地方,你還沒坐下來,就已經感覺到它跟外面那些掛著「職人料理」招牌的店不太一樣。
我後來又來了三次,算起來四訪,每次感受都不一樣,但有一件事始終沒變:料理長奧地太一站在吧檯後面的那種專注。他不是那種會跟客人聊很多的師傅,話不多,手一直在動,捏壽司的速度不快不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貫注的工作,而不是表演。這讓我每次坐在那裡都會不自覺地把聲音壓低,怕打擾到他。
奧地太一的出身我沒有仔細查過,但從他的手法看得出來,江戶前壽司的傳統被他奉若圭臬。醋飯的溫度、魚貨的處理方式、熟成的時間,每一個環節都有自己的邏輯。我有一次鼓起勇氣問他秋刀魚怎麼處理,他只說了一句「油脂要到位」,然後沒再多說。我當時沒完全聽懂,後來想了一下,才理解他說的是整條魚在最好狀態下被端出來的那種時機感。
鮨 嘉仁開店時間不長,大概半年左右就摘下了米其林一星,這在台北日本料理圈引起了不小的討論。有人說是因為師傅本人的名氣,有人說是選在對的時間點開店,各種說法都有。我個人覺得這些討論都沒抓到重點,真正讓評審點頭的,應該還是每天早上那批從日本直送的魚貨。
我印象比較深的是秋季那次造訪,確切日期記不太清楚了,應該是十月還是十一月初,魚市場那邊剛進了一批東北沿海的漁獲。那天的鰤魚切片上來的時候,油花分布非常均勻,入口之後魚油在舌面散開的速度讓我停頓了一下,這種感覺說起來有點玄,但就是知道這條魚在最好的時候被捕起來、在最好的時間點切給你吃。奧地太一說秋季漁獲脂肪含量特別高,魚油質地豐富,他選魚的標準很嚴,一批裡面能通過他篩選的可能不到一半。
套餐的內容會跟著季節調整,大概十二道到十四道左右,我每次來品項都不完全一樣。有一次吃到的鯖魚是用輕微炙燒的方式處理,表皮稍微有點焦香,裡面還是生的,這個溫度差吃起來很有意思。不過我記得最清楚的還是那次的海膽,盛在小小的木盒子裡,顏色是深金黃,放進嘴裡完全沒有腥味,就是純粹的甜和一點點海的鹹。我當時問服務生是哪裡的海膽,她說了一個地名,我沒記住,後來問了第二次她才又說一遍,好像是北海道某個地方,具體哪個港口我真的想不起來了。
每道壽司之間的間隔恰到好處,你不會覺得太趕,也不會等太久。吧檯只有十個位子,這個數字是我自己數的,整個用餐過程大概兩個小時出頭,份量對我來說剛好飽,不會吃到撐,但離開的時候覺得整個人很滿足。
老實說,我在台北吃過的日本料理也不算少,高價位的、本地師傅做的、從日本回來的師傅開的,都吃過。但鮨 嘉仁在食材的等級和料理的精準度上,是我到目前為止吃過最讓我信服的一間。我說這話不是要貶低其他店,是因為真的有感受到那個差距。
第三次來的時候,我試著提前很多天訂位,結果還是等了快三週才約到。跟我同行的朋友說這麼麻煩幹嘛,我說你吃過就知道。她後來吃完沉默了大概五分鐘,然後問我下次什麼時候再來,說要一起訂。
我現在已經把下一次的位子排進了行事曆,打算等入冬之後再去一次,那個時候的魚貨應該又不一樣。鮨 嘉仁是那種你會想一再回來確認的地方,不是因為要比較,而是因為每次都有機會看到食材在不同季節裡最好的樣子。這種事情說出來有點難解釋,但大概就是,吃了四次還是覺得值得再去。
如果你剛好在台北市中山區附近,鮨 嘉仁算是一個不用想太多就能走進去的選擇。想吃得更舒服,建議避開正尖峰時段,點餐先抓住主角再補一兩道配角,整餐節奏會更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