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MBERS

我今年四十五歲，吃了半輩子路邊攤、麵店和合菜餐廳，Fine Dining這四個字對我來說，一直是電視上才看得到的東西。第一次踏進EMBERS的時候，我的心情就像第一次進健身房，既好奇又心虛，生怕自己哪裡做錯被人看出來。這間店在信義安和那一帶，仁愛路四段的巷子裡，是台北少數拿到米其林綠星的餐廳，二〇二四年還入選過必比登。

我的口味傳統，吃飯講究的是一碗飯配幾道菜，熱呼呼上桌，吃完拍拍肚子走人。EMBERS恰恰相反。我們點的是九道菜的Short menu，一個人三千五百元，另外還有十三道的Full menu。九道菜聽起來不多，可是每一道的講究程度，跟我平常的吃法完全是兩個世界。

先說傳統路線和這裡的差別。我習慣的菜，是魚就是一整條端上來，紅燒、清蒸、乾煎，名字一聽就知道是什麼。這家店的主題是「雜魚」，那一季的菜單，每一道都有海洋生物入菜，餐廳還把「Every fish is essential」這句話當作理念。我從小到大聽到「雜魚」，都是在市場裡論斤賣的便宜魚，沒想到有一天雜魚會被端上高級餐廳的桌面，還被人這麼認真對待。

再說吃飯的方式。傳統餐廳是菜一上桌，我就動筷子，不太聽人講話。這裡是前場的人每上一道就站在桌邊慢慢解說，態度親切有禮，一點架子都沒有，我雖然是外行，卻聽得津津有味。吃日本小褐鱈的時候，還可以取耳石，這個互動我完全沒預料到，我一個中年大叔專心找魚的耳石，那個樣子大概很像在撈寶。店裡還有一個小展覽，因為雜魚季，可以看各種海洋動物耳石的大小，那種被好好烹飪之後才能留下的東西，我看了很有感觸，站在那邊愣了好一陣子，忘了後面還有菜等著。

接著講味道的對比。我吃的鵝頸藤包子，裡面是藤壺加糯米酒釀，加上澱粉，三樣東西湊在一起，我原本以為會很奇怪，畢竟藤壺這種東西，我連在菜市場都沒見人賣過，結果出乎意料地搭。小鰭鎌齒魚是我吃過最陌生的魚名，這種魚居然也會出現在這樣的餐廳裡，我筷子夾著，反覆端詳了好幾秒才敢送進嘴。醬汁裡用了海水，聽到的當下，我心想主廚是怎麼想到的，我連煮湯都只會加鹽。

最讓我記得的是甜點，蝦子牛奶冰淇淋，配上海葡萄，再加一種濱海植物調味的乳酪醬。我一個吃慣紅豆湯的人，竟然覺得好吃，如果能單點，我真的會點個一兩份。

當然也不是全無缺點。口味不算清淡，很有特色，吃慣清淡的長輩，我想要有心理準備。可是整個晚上下來，我最大的感想是，一個什麼都講究傳統的中年人，也可以被這樣的料理說服。以前我覺得吃一頓三千多的飯很荒謬，現在我覺得，這是花錢買一場認識台灣海味的課。

用餐空間是開放式廚房，坐著很舒服，看得到廚房裡的動作。這也是我整頓飯裡，最不緊張的時刻。我本來還怕自己穿得太隨便，坐下來才發現，前場的人從頭到尾都很客氣，我可以安心地吃。這點讓我對這間店的好感又多了一分。

吃完已經是晚上，我沒有叫車，決定沿著巷子慢慢走回去。我一邊走一邊回想那顆蝦子冰淇淋的味道，嘴裡還有海葡萄的一點鹹。走到巷口，我站了一下，才發覺自己居然還在回味，連肚子是飽的都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