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葉台灣料理 創始店

我沿著巷子走，腳步放得很慢，不是因為累，是因為餓過頭之後，人會產生一種奇怪的儀式感，好像走得越慢，等一下的菜就越好吃。走到青葉台灣料理創始店門口，我的肚子已經在心裡排練好了第一句開場白。

我是第一次來這間有名的台菜老店。這個「第一次」本身就很好笑：寫字的人，吃過不少店，偏偏這個名字在耳邊響了好些年，才真正走進來。老字號有它的重量，招牌掛在那裡，讓人還沒坐下就先端正了坐姿。

那天剛好是年節期間，我腦子裡有個小算盤。年節的餐桌，家裡已經先吃過一輪，魚啊肉啊，大塊大塊的菜都見過了。所以我跟同桌的人說，招牌的大菜先放一邊，我們點爽口的。這個決定後來證明，既不辜負老店，也不辜負胃。

第一道上桌的是鹹蛋苦瓜。調味清淡，卻又夠味，辣椒本身不辣，只留下一點辣香。苦瓜的苦、鹹蛋的鹹、還有一點回甘的甜，湊在一起，像三個個性不同的朋友坐同一桌，居然沒有吵架。這道當開胃菜非常合格。

接著是肉醬茄子。茄子泡在鹹香的碎肉醬裡，入味卻不軟爛，我那碗白飯，幾乎是被它自己招走的。韭黃牛柳走的是另一條路，調味沒有下太重，讓韭黃自己的香氣站在前面，牛柳滑嫩，一樣下飯。這兩道菜放在一起，一個濃一個清，有點像兩個人搭檔說相聲，一個負責鋪陳，一個負責收尾。

菜脯蛋是我久仰的一道。我把它放在桌子正中間，像擺一位貴客。蛋體厚，鬆軟，裡面夾著適量的老菜脯，那股獨特的鹹香很有個性，卻不搶蛋本身的香氣。我吃完只能用一個字形容：爽。這個字有點粗，但我是個寫了二十年字的人，知道有時候一個字就是最準的。

蝦仁炒飯上來的時候，我正在跟旁邊的人爭最後一口菜脯蛋。炒飯裡的蝦子份量足，咬下去彈牙，飯香氣十足，吃起來不油膩，口味偏淡，跟其他下飯的菜很搭，不會搶戲。

再來是金錢蝦餅，圓圓一顆，內餡有荸薺、蝦和豬肉，吃起來有點像獅子頭的餡，外面的炸衣很酥脆。老實說，我本身不太愛獅子頭，所以這道我沒有特別驚喜，但我得承認，它是一道做得很認真的菜，只是剛好不是我的菜，這種事不能怪廚房，要怪我的舌頭有偏見。

用餐期間，我留意到店裡的員工態度很好。整間餐廳的氣氛不錯，客人坐得滿，聲音難免有點吵雜，這種吵，是台菜餐廳的標準配備，好比相聲少不了觀眾的笑聲。要在這裡談情說愛可能不太適合，要在這裡喝點小酒、聊家常，大概是剛剛好。

我坐在那裡想，這間店賣的其實不只是菜。台菜的好處，是它保存了一種生活記憶，小時候餐桌上那種踏實的香氣，在忙碌的城市裡，有個地方能讓人坐下來，好好吃一口飯，就已經是一種奢侈。青葉做的就是這件事。

從招牌的名氣，到每一道菜的細節，我看得出這是一間經得起時間磨的店。創始店三個字不是白叫的，它代表有人把一種味道守了很久，守到客人願意把家人帶來，守到我這種第一次上門的人，也能在幾道家常菜之間，覺得自己被好好招待了。

最後我想拿它跟我家的年菜比一比。家裡的年菜是份量與心意的比賽，講的是量大、講的是團圓，吃的是氣氛。青葉的菜呢，講的是清爽、講的是調味的分寸，吃的是一道一道的手藝。家裡的是熱鬧，這裡的是從容，兩者各有各的好，但要說哪一邊的茄子比較入味，我得先回家問過我媽才敢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