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只是想沿著淡水老街走到盡頭，看看河，沒打算吃什麼，結果轉進中正路一段的一條小巷，竟意外撞見黑殿飯店創始店門口的人潮。教了一輩子書，我習慣把眼前的事物拿來比較，退休後的日子慢了下來，更常為了一碗飯停下腳步，這回也不例外，就當作是一堂突然插進來的課，坐下來慢慢品。
先說這個地方。位置在淡水老街尾和漁人碼頭之間的巷子裡，創立於1971年，如今已經五十多年，是眷村口味的古早味排骨飯。早期店面小小的，光線偏暗，附近的學生才給它取了黑殿這個名字，一路流傳到現在。如今創始店已經有三個店面連在一起，內用環境乾淨明亮，我拿現在的樣子和那個名字的由來比對，覺得名字像一枚舊硬幣，面上的字還在，成色卻早就不同了。
我點了中碗的帶骨排骨飯，145元，另外加了豬腳和一份滷味小菜。排骨先說，厚度夠，炸得酥軟而不乾柴。一般排骨飯，炸過就起鍋，這裡的排骨卻帶著滷汁的甜味，咬下去有肉香，也有滷香，兩種味道疊在一起，比單純的炸排骨多一層回甘。這是我心中的第一個比較，也是這一餐最讓我停下筷子想一想的地方：一個是直接，一個是迂迴，我偏愛迂迴的那一種，大概是因為年紀到了，凡事都喜歡多留一點餘味。
再來是飯。白飯煮得特別Q，有彈性。拿它和排骨相比，我覺得飯的功力其實不輸給主角，有時候一碗好飯，是整個便當的底氣，這個道理我是年紀大了才懂的。中碗的份量已經很大，我吃完還有點撐，只好沿著小巷慢慢散步消化，如果不是大胃口的人，我想點大碗大概只會吃不完。
至於配菜，這裡是我最想拿來比較的地方。一邊是甜味的酸菜，不死鹹也不會太酸，配著飯吃很開胃，另一邊是肉醬豆干，是五、六十年代排骨飯的老樣子。兩樣擺在同一個碗裡，一酸一鹹，像一首詩裡的上下句，彼此押韻。配菜幾十年不變，照理說少了驚喜，我卻覺得這是一種堅持，到了我這個年紀，反而珍惜這種不變。
豬腳是我另外點的東西，滷菜也夠味。大滷湯的料不少，味道也不錯，一口湯一口排骨，心裡很踏實。
菜單的品項多得讓我有點慌，我沒有時間一頁一頁細讀，只好專心點熟悉的排骨飯，其他的留給下回。我坐的那天人很多，要自己找位置，這是一點小小的缺憾，對我這種習慣客氣排隊的人來說，稍微有點慌張。不過坐下之後，環境乾淨，我也就慢慢放鬆下來。
比較到這裡，我想起那個名字。黑殿，原本是學生在昏暗小店門口隨口取的綽號，如今店面變大了，明亮了，一碗中碗要145元，但在我吃完的當下，我覺得這價格買到的是半世紀不變的味道，這點仍然值得。
順帶一提，中正路上還有一家右岸店，同樣是這個品牌，我這回只認創始店這條小巷，一條巷子一個年代，兩處拿來對照，大概又是另一個故事。最後的比較，是拿今天的自己和多年以後的自己。年輕時我總追逐新鮮的，什麼新開幕就去什麼，如今走了半輩子，反而覺得老店最可貴的，不是比別人好吃多少，而是它還在那裡，還用差不多的方式煮同一碗飯。新店的光鮮，我已經看過太多，老店的樸素，才是我願意一再回來的原因。如果下次再走到老街盡頭，我還是會拐進那條小巷，把這碗排骨飯再吃一次，慢慢吃完，順便把沒來得及看完的菜單，慢慢讀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