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然亭餐廳

傍晚五點，陶然亭剛開始營業，我們一家人就已經站在門口。這是家族聚餐，輩分最長的長輩說要吃烤鴨，我們這些晚輩一句話也沒有，各自挑了時間，五點開門就進場，目標是搶到一張可以坐得舒服的大桌。
我是寫東西的人，進餐廳習慣先看，再吃。陶然亭給我的感覺，就是老字號中餐館該有的樣子。我們一開門就入座，座位好，也不用跟人搶，這是早到的好處。坐下來我放鬆不少，帶著長輩出門，一開始就手忙腳亂最讓人洩氣。
烤鴨是這間店非點不可的，我們點了烤鴨兩吃。一家子人多，不能只吃鴨，另外又加了九道菜，桌上很快就擺得滿滿的。這樣點，我覺得是對這間店最起碼的尊重：鴨是主角，其他的菜是陪襯，也是考驗。
這一桌九道菜裡，我個人最喜歡的，是北方名菜合菜帶帽。這道菜調味非常好，不搭薄餅也能直接吃，我先夾了一口試，粉絲滑嫩，裡面加了韭黃，口味清爽鮮美。韭黃這種配料，用得不好就搶味，用得好則是整道菜的靈魂，這一盤是後者。我一向對於清爽的菜比較有好感，吃完一口再來一口，不覺得膩。
另一個讓我意外的是蘿蔔絲餅。蘿蔔絲餅這種東西，看起來平凡，外皮沾滿了白芝麻，香氣先到，我當時沒有多想，一口咬下去，湯汁居然噴了出來。我活了四十五年，第一次吃到會噴汁的蘿蔔絲餅，真的嚇了一跳。這一道我想強烈推薦，不過咬開的時候湯汁很燙，入口前先留一點空隙比較保險。
點菜的數字我也記一下：烤鴨兩吃是一組，另外九道菜，合起來十道上下的菜，對一家子人來說剛好把桌面鋪滿。我一向不愛剩菜，所以全程都在心裡盤算誰還吃得下，哪一盤該先動。這種盤算很瑣碎，卻是家族聚餐裡我最熟練的工作，也是我寫作的人最容易留意的小地方。
環境也想提一下。這間店客滿的時候，聲音真的非常大，講話講到嗓子沙啞都有可能，還有一點油煙味。我們開門就進去，想來是避開了客滿的時段。想跟長輩好好聊天的話，我會選早一點入座。
烤鴨本身，我就不多給評語了。片鴨上桌，薄餅、蔥段、醬料一樣一樣擺好，全家人各自動手，包起來吃。一家人圍著一隻烤鴨，那個動作比滋味更讓我記得。大家的手都伸向同一個盤子，一邊包一邊遞。
後來我想了很久，為什麼一道烤鴨，就能把一家人拉到同一張桌子。我認為是因為烤鴨這種菜，天生就不適合一個人吃。它要人多，要有人切，有人包，有人遞，有人等。吃的是肉，其實也是一種分工。蘿蔔絲餅的湯汁噴出來的時候，我們每個人都笑了，像是發現同一個祕密。
飯桌上的事情，過了就忘，但是那些小動作會留下來。我們坐在開門後最早的一桌，菜一道一道上，筷子一雙一雙伸過去，沒有人急著說話。這種畫面我不會用文字寫得太漂亮，因為它本來就不漂亮，只是一件很平常的事。可是年紀愈大，我愈覺得，人這一輩子能夠在一張大圓桌前坐齊的次數，其實沒有想像中那麼多，每一次都像是從一個很長的數字裡，被悄悄扣掉一個。
所以我記得陶然亭，不只是因為那一盤噴汁的蘿蔔絲餅，也不只是因為合菜帶帽裡的韭黃。我記得的，是一家人在開門第一桌，圍著一隻鴨，慢慢吃完的那一個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