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仔香腸熟肉

我這個人在台南待了好幾年，講話被朋友笑說有台語腔，但那天走到芳仔香腸熟肉門口，我整個人是愣住的。我手裡拿到的不是菜單，是一顆麻將。我握著那顆麻將，心想，我是來吃東西還是來打牌？

後來才搞懂，這顆麻將就是號碼牌。不管內用外帶，都要先拿一顆，然後站著等叫號。我是Mike，在國外長大又回來，聽過很多國家的排隊方式，用麻將當號碼牌，這是我第一次遇到，真的很台南。我會說英文、日文，跟外國朋友介紹台灣的時候，這種小細節反而最好講，他們聽完都想來摸摸看那顆麻將。

這間店在小巷裡，離市區有一點距離。停車不好找，要去中華西路或健康路碰運氣找停車格，我建議騎機車來比較省事。排隊的時候，我看到旁邊有兩位婆婆在現場處理苦瓜，手腳俐落。店是三個八十幾歲的姊妹在顧，一個人切盤，另外兩位在後面備料，所以切盤的速度會稍微慢一點，要有耐心。

輪到我的時候，阿姨很熱情地跟我介紹怎麼點。切料的種類很多，大部分一盤20元，價錢真的親民。我第一次來，什麼都想吃，最後選了幾樣。看著檯面上一盤一盤排得整整齊齊，每樣都很想夾，可是胃只有一個，我只好克制。切料的料擺得清楚分明，不用問名字，用眼睛看就知道新不新鮮，這一點對不太會講台語菜名的外國朋友特別友善。

先說蝦捲跟蟳丸。蝦捲外皮酥，裡面的蝦肉Q彈，蟳丸的鮮味很直接，這兩樣是我整桌的前兩名。醬料要沾滿，味道才會完整，我把甜醬跟芥末都抹上去，這種吃法我是跟台南朋友學的，沾得夠才叫吃過黑白切。

再來是粉腸。切得厚厚的，蘸了醬吃，口感軟而不爛，內臟類的腥味處理得很乾淨。我一個外國腸胃的人都吃得下，台南的朋友一定更沒問題。

蔬菜也要提。檯面上的菜擺得很分明，乾淨明亮，用看的就知道新鮮。我挑的青菜燙過以後很清甜，一點苦味都沒有，我本來是怕苦瓜的人，那天看到婆婆們現場處理，忍不住也夾了一塊，結果比預期的好入口。

湯的部分，我點了高麗菜捲，是煮成湯的，湯裡加了膨風豆。阿姨問我要不要加香菜，我說要，因為我一向愛香菜。湯頭帶著微微的甘甜，不油不膩，我喝了兩碗。我現在懂了，為什麼這家的湯值得專門講，這碗湯是整桌的靈魂之一。

最後是肉燥飯，我得老實說。我吃的這碗，肉燥偏清淡，飯的口感也比較軟，對我這種重口味的人來說，沒有抓到最強的那一點。可能是各人口味不同，也可能是那天我運氣不好，我決定下次再試一次，給它第二次機會。一碗肉燥飯的價錢很便宜，就算不合口味，損失也不大，這種小吃店的好處就是可以放心試錯。

奶奶們年紀雖然大，聲音都很硬朗，記性也好，這樣三個姊妹一起顧店的畫面，我在國外沒看過，在台灣也不常見。台南的香腸熟肉店很多，我聽過有人兩家都愛，各有擁護者，可是芳仔在小巷裡，有種家裡廚房的味道，不是觀光客的熱鬧，是庶民的踏實。我這個外來又回來的人，特別能感覺到這種氣氛。

吃完離開，走出巷口的時候，我已經在想下一次什麼時候能再來了。

我吃東西不太固定，常常換店，換國家，換口味。可是我心裡有一張很短的名單，裡面是我願意為了它特別騎車、排隊、找停車格的地方。芳仔現在在這張名單上，而且我會一直記得，要帶著零錢、帶著耐心，再去拿那顆麻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