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學校教了三十多年書，那個年代學生畢業謝師宴，最常訂的是圓桌合菜，一桌十個人轉來轉去，誰夾了什麼菜大家都看得見。後來孫輩長大，聚餐的形式全變了，每人面前一座烤盤，想吃什麼自己點、自己烤。我起初很不習慣，總覺得自己動手烤肉，像是回到年輕時郊遊的野餐，直到被拉去肉次方燒肉放題的板橋江子翠店，才慢慢摸出門道。
出門前，老伴在玄關一邊穿鞋一邊問我：「你不是說吃到飽都是浪費食物的地方？」我回她：「浪費的是不懂節制的人，不是店。」嘴上這樣說，心裡其實也沒有把握。做人要講禮數，吃東西更要惜福，這是我從小到大的信條，所以進門之前我就先跟自己約法三章：每一輪只點自己吃得下的量。
我們選的是858加一成服務費的方案。這個價位的海鮮選擇不算多，我翻了半天菜單，覺得真正值得點的只有章魚腳。結果它確實是整桌我最滿意的一道，烤出來很Q，沾上酸酸辣辣的醬料，搭配起來很對味，讓人想再夾一塊。老伴看我吃得開心，也夾了幾塊嚐嚐。
「那牛肉呢？」老伴筷子一放就問。我老實回答：「肋眼不算難吃，可是也沒有特別驚豔，就是普通燒肉店吃得到的水準。」她點點頭，說那就少點一些。我們就是這樣邊吃邊討論，一輪一輪調整。
這裡的點餐規則我覺得挺人性化，一次最多點十樣，不限定隔多久才能點下一輪。所以我的策略很簡單：先估好兩個人吃得下的量，一次點齊，吃完再補。我們是平日傍晚五點四十分左右入座，店裡人還不多，第一輪肉品很快就送到桌上。
到了六點，客人陸續湧進來，平日也幾乎坐滿。上菜的速度跟著慢下來，這也在意料之中，廚房和外場同時面對一整間的訂單，總不能要求跟一開始一樣快。我提醒老伴：「這時候就是考驗耐性的時候，不要急著再加點，等一下就會來。」她白了我一眼，還是乖乖等著。
其實我心裡對這家店有些期待，因為聽孩子說這是王品旗下的燒肉品牌，講究的是品質穩定、體系完整。實際吃完一輪，我覺得以這個價位來說，858的方案能吃得飽，也能吃到幾樣令人想再夾一筷的東西，不過也不必期待太高，肉類本身沒有哪一款讓我想特地回頭再點。這家店另有更高的價位可選，我們這回沒有點，不敢亂講。
坐在烤盤前面，我有一個感觸。年輕時總覺得吃飯是為了填飽肚子，現在年紀大了，吃飯更像一種相處的方式。老伴把烤好的肉夾到我碗裡，我又把章魚腳推到她那一邊，兩個人你來我往，反倒比說話還親近。我以前總覺得年輕人用手機拍食物很無聊，如今自己也拿起手機，才懂那是想把當下留住。這種情景，在合菜的圓桌上其實也有，只是換成了小小的烤盤。
結帳的時候我心裡有數，翻開帳單，算進一成服務費也在預期之內。我教書時常對學生說，花錢要明白花在哪裡，吃飯也是一樣。這一餐我花得明白：我們吃得不多、點得不亂，沒有剩下任何一盤，這樣才對得起食材。
出門前我拿手機翻了翻剛才拍的幾張照片。最清楚的一張，是章魚腳剛翻面的那一刻，焦黃的邊緣還在冒煙，旁邊小碟裡紅紅的酸辣醬，被烤盤的熱氣烘得微微發亮。另一張拍得糊了，是老伴伸筷子去夾肋眼的手，肉影子比人還大。我打算把這兩張都留著，等孫輩下次來家裡，慢慢翻給他們看，一張給章魚腳，一張給老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