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很好奇，大安區巷弄深處那些沒有招牌的門扉後面，究竟藏著什麼樣的世界。那天傍晚我拐進一條安靜到有些不真實的小巷，差點以為自己走錯了路，直到看見一扇木門微微透出暖光，才確認這裡就是目的地。推門進去的瞬間，一股淡淡的檜木香氣撲面而來，吧台後方的師傅微微頷首，像是在說：你來了。 整間店只有八個吧台座位，我坐下來的時候已經有五個位子有人了。空間小得像一只精緻的木盒，每一寸都被仔細打理過。我記得檯面是一整塊原木，紋理很美，光是盯著那些年輪就能發呆好一陣子。師傅在我面前擺好一塊溼潤的白布巾，動作輕柔得像在展開一幅畫布，那個瞬間我突然覺得，接下來要發生的不只是一頓飯。 壽司芳的omakase大約十五到十八貫，沒有菜單，當天用什麼食材完全看師傅的安排。第一貫上來是比目魚鰭邊肉，師傅說這是今早從築地空運過來的，不對，他好像說的是豐洲市場，我記不太清楚了。那片魚肉薄得透光，放在醋飯上像一片會呼吸的雲。入口的時候我愣了大概兩秒鐘，脂肪在舌尖化開的速度比我預期快太多，還來不及咀嚼就已經消失了，只剩下一層溫潤的甜。 醋飯的溫度大概在三十六七度左右，跟體溫差不多，握在手裡幾乎感覺不到溫差。酸度收得很乾淨，不是那種嗆鼻的醋味，而是像一陣微風經過之後留下的餘韻。我吃過不少壽司店的醋飯，但這裡的米粒鬆散度讓我有點意外，每一粒都是分開的，放進嘴裡卻又自然地融在一起。 赤身那貫讓我產生了一次很劇烈的情緒波動。老實說剛端上來的時候我有點失望，顏色沒有想像中那麼鮮紅，看起來普普通通。但咬下去的那一刻我就知道自己錯了，那股鐵質的鮮味像一首低音大提琴的獨奏，沉穩、綿長、帶著某種悲壯的美感。我默默在心裡跟它道了歉。 中間上了一道海膽，用的是北海道產的，師傅說是馬糞海膽，大概四五片鋪在飯上。沒有多餘的調味，連醬油都不用沾，直接吃。甜度高得不像海鮮，更像是某種森林裡才會出現的果實。我吃到一半突然有種衝動想畫一幅畫，把這個味道的顏色記錄下來，大概是介於琥珀跟夕陽之間的那種橘。 穴子壽司是整套omakase的高潮。師傅用炭火炙烤過表面，刷上一層薄薄的醬汁，那個焦香味飄過來的時候我不自覺地閉上了眼睛。穴子的肉質軟到幾乎沒有纖維感，像是把一整條河流濃縮成一口的重量。我在那個當下忘記了所有關於價格的計算，腦袋裡只剩下一個念頭：這個味道我想記住很久很久。 師傅全程都在介紹每一貫的食材產地跟處理方式，語速很慢，像在念一首散文詩。他說穴子泡了多少小時的高湯我忘了，好像是三小時還是四小時。環境安靜到能聽見隔壁客人筷子碰到盤子的聲音，說實話這種安靜偶爾會讓人有點緊張，像坐在美術館裡怕自己呼吸太大聲。但師傅偶爾會笑著聊幾句，那種恰好的親切感把壓力化解了大半。 結帳的時候帳單是三千八百塊，以台北的壽司omakase來說落在頂級的價位帶。我走出那條巷子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路燈把影子拉得很長。我想跟朋友分享這個晚上，但又覺得有些滋味只能自己帶著走，就像那些最好的畫，看過一次就住進了身體裡。回家的路上我訂位了下個月，至少要提前三週才訂得到，這次我打算帶我的速寫本去。
壽司芳比較適合想在台北市大安區找一頓日式料理、又希望節奏輕鬆的時候去。人多的時段先提早到或先訂位，吃起來比較不會被等待打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