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aganHood 蔬食餐酒館 市政府站

我一向對素食餐廳抱著一點保留。畫畫的人眼睛挑，舌頭也挑，總覺得蔬食要嘛太清淡、要嘛太用力模仿葷食，兩邊都不討好。直到朋友把BaganHood蔬食餐酒館的地點丟給我，說在市政府站附近，我才決定親自去驗證一下這個偏見。

那天是平日的中午，我到的時候店裡已經坐了大概三分之二滿。這樣的時段，不至於吵，也不至於冷清，剛好適合畫家這種需要慢慢看、慢慢吃的人。我挑了位子坐下，先把桌面的光線、盤子的顏色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這是我的職業病，進任何一間餐廳都會先看畫面再看菜單。

第一道上桌的是炸花椰菜。盤子端來的時候，我先被賣相吸住。入口之後才知道它的重點是調味，味道做得好，吃起來不油，我原本以為炸物會讓人負擔，結果完全沒有。這道菜我想起來還是會微笑。

接著是椒麻雞，其實用的是炸杏鮑菇，同樣是炸物，醬汁換了一個方向，口感就跟花椰菜完全不同。我對著盤子發了一會兒呆，這件事很有趣，我後來又想了好一陣子：同一種手法，只換醬，就能換出另一個性格。創作的人最懂這種事，同一支筆換一個顏色，整張畫的情緒就不一樣了。吃到後來我才記起，這整盤都是素的，我一點都沒覺得委屈。

泰式鹹鬆餅是我今天最意外的一道。鬆餅體不是那種紮實厚重的類型，帶一點乾，配上炸杏鮑菇，鹹和甜交疊在一起，很美味。我本來以為鹹鬆餅只是噱頭，吃了才發現它有自己的邏輯。

另一道豆腐鷹嘴豆泥餅，更是讓我想不到。我從沒想過鷹嘴豆泥和豆腐可以這麼搭，吃起來很涮嘴，一口接一口，我連拍照都忘了。這種搭配我會想拿去跟做甜點的朋友分享，原來豆腐也能當畫布。

飲料我點了泰奶。端上桌的是一顆泰式紅茶做的冰球，旁邊配著熱牛奶，要自己倒下去加工。這個動作很有儀式感，也很適合我這種愛拍照又愛動手的人。奶香味很濃郁，這一份可以分成兩杯，每一杯各放一顆冰球。看著冰球在熱牛奶裡慢慢化開，紅茶的顏色一圈一圈暈染出來，像水彩被滴進清水裡，我盯著看了好久，捨不得馬上喝。

另外我也點了一杯健康果昔。看到顏色的時候，我心裡其實有點打鼓，擔心會有難以下口的味道。結果喝下去意外地好喝，這讓我對蔬食的偏見又鬆動了一些。

我坐的這段時間裡，也不急著走，翻了翻帶來的素描本。我慢慢吃了六樣東西，服務人員態度親切，環境也整潔，氛圍很舒服，沒有什麼要催我的意思。吃素食餐酒館，我原本以為會是拘謹的場合，結果更像是朋友家的長桌，菜一道一道端上來，沒有人趕你。

這一餐吃完，我發現自己對蔬食最大的誤會，是以為它只能在清淡和模仿之間選邊站。這家店走的是第三條路，把食材的本味、調味的分寸和擺盤的畫面放在一起，讓人吃到後來忘了要找肉的影子。我吃的這幾道裡，炸花椰菜和泰奶是我最想再回頭找的味道。

回到畫室之後，我翻開素描本，畫下的不是菜，而是那杯泰奶的樣子：一顆紅茶色的冰球，浮在白色的熱牛奶裡，邊緣慢慢融化，紅茶的顏色向外暈開。畫到一半，我才想起那個中午，店裡不吵也不空，一切都是慢慢地、一點一點化開的節奏。這張草稿我貼在畫桌前，每次抬頭，都會想起那個平日中午，和那個比想像中溫柔許多的蔬食餐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