鮨安 Sushi An

我身邊那群愛吃日料的朋友，平常意見很少一致，連拉麵要不要加蛋都能吵十分鐘。唯獨聊到新竹的握壽司，每個人最後都會把話題繞到鮨安，語氣還一個比一個認真。我是做工程的，習慣先看資料再下判斷，聽太多次之後，決定自己跑一趟，把這個變數驗證掉。

鮨安在竹北，是一間純握壽司的板前，主廚是安師傅，被列為米其林一星。訂位不輕鬆，我提前一個月就先把高鐵早鳥票買好，行程比公司的上線排程還嚴謹。從台北坐車出發，心裡想的只有一件事：不要遲到，不要搞錯日期。

先說視覺。師傅在我面前一貫一貫捏，動作快得像在跑一支沒有bug的腳本。我特別有印象的有白魽和水針，接著是背部toro和中腹toro，我完全不想拍照，怕手機擋到下一貫。對一個平常盯著螢幕十個小時的人來說，能把視線整個交給眼前的檯子，其實是一種難得的休息。

再說觸感，這是我整晚最在意的部分。醋飯粒粒分明，放進嘴裡，舌頭輕輕一推，飯就自己散開；可是用手拿起來的時候，一貫又穩穩地不垮。這個矛盾我反覆試了好幾次，我沒什麼藝術細胞，但對穩定度很敏感，一貫貫都維持品質的事，我最買帳。結論是師傅的手上功夫比我寫的程式穩定多了。

味覺方面，我最先被小肌抓住，從小肌開始，幾乎貫貫都讓我驚艷。北寄貝甜得很直接，是我最想再吃一次的一貫。車蝦我平常沒什麼感覺，這次卻意外喜歡，咬下去Q彈脆甜。竹莢魚配細蔥，蔥香很足。稻燻黑鮪蛇腹是我特別喜歡的一貫，穴子則是沾海鹽吃。中間穿插的鐵火系列也很有記憶點，生筋子鐵火、馬糞鐵火和本鮪鐵火捲，都在我特別喜歡的名單裡。螢烏賊和小貝柱，是我會特地回想的兩貫。

加點是這一餐的重頭戲。我加了炙燒紅喉搭魚肝，一份500元，紅喉又甜又軟嫩，魚肝一放上去，整個口感直接往上升一級，我差點想當場加第二份。槍烏賊是400元，葫瓜干瓢卷加點半份是200元，這幾筆我都老老實實記在腦子裡，因為結帳時要核對。最後一貫是玉子燒，再來一杯東方美人茶，喝起來很舒服，把前面的味道收得很整齊。

聽覺的部分很簡單：安靜。板前的氣氛偏嚴肅，大家都專心吃飯，整間店的重點就是吃，我本來還想跟同行的朋友小聲討論哪一貫最好吃，後來自己也乖乖閉嘴，因為下一貫已經放到面前了。

這種場合適合把手機放進口袋，專心當一個吃飯的人。師傅出身小野二郎一系，這件事光聽就很有分量，但真正讓我服氣的不是出身，而是每一貫的處理都很細。從小肌到最後，我幾乎沒有遇到哪一貫是在「湊數」的。

結帳那一刻，我看到金額：一個人7260元。這是中高價位，我會直接承認，它不是天天吃的消費。但從食材的等級、握法的細膩和整體節奏來看，我自己的帳是算得過來的。我吃過不少純握的店，這一間給我的感動，接近以前在日本吃握壽司的那種記憶。我習慣用效率衡量事情，但這一餐我沒有去算時間，今天的預算我提前就在試算表裡留好欄位。我習慣把一頓飯拆成輸入和輸出，這次輸入太多，輸出只剩一句：值得。

離開之後，我沒有急著衝回車站，而是沿路慢慢走了一小段，走路的時候我才發現，整晚腦子裡的待辦清單全都消失了。嘴裡還留著東方美人茶的餘味，和最後那塊玉子燒微微的甜。手機裡高鐵的回程時間我連看都不想看，只想讓北寄貝那股甜味在舌頭上再待久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