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飯這東西，是台灣小吃裡最難被外地人理解的一道。它不像臭豆腐那樣充滿戲劇性，也不像珍珠奶茶那樣有個漂亮的外形，就是糯米、醬汁、配料，悶在一起出來的東西。但做好了，那個香氣是整條街都聞得到的。教書三十年，帶著一班又一班的孩子念書寫字，我對「基本功」特別在意。油飯的功夫也是這樣，表面看起來樸素，底下全是細節。 退休之後，我有了時間把以前心裡記著的店一間一間走訪。米院子油飯在三民區，是被一個老同事提起過的名字，說那裡有煸薑鴨肉飯，我就記下來了，大概擱了有半年才真正成行。第一次去是平日的中午，走進去大概是十二點五十幾分，差一點就撲空，芋頭排骨湯那天已經賣完了，就這樣。我在菜單前呆了一下，有點惋惜，最後改點了當歸排骨湯。 那碗鴨肉油飯，65元，小碗。米粒不是那種過軟的糯米飯，帶著一點Q勁，吸了醬汁但不過鹹，重點是薑的香氣，煸過的薑和一般薑的氣味很不一樣，少了那種嗆，多了一種沉的甜香，鋪在米飯上面，鴨肉切得不厚，嫩，不柴。我吃第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好像是第一次吃，又好像這個味道在記憶裡某個地方存在過，說不清楚。當歸排骨湯的當歸味比我預期的淡，我起初有點失望，後來慢慢喝，覺得這樣也好，清甜，不搶戲。 店裡的陳設是讓我意外的地方。我本來以為就是普通小吃店，進去才發現牆上掛著幾張老照片，角落還立著一支舊木船槳，不知道是哪個年代的東西，記不太清楚是不是有說明牌，反正我多看了好幾眼。這種用舊物件說故事的方式，讓空間有了一個性格，不只是吃完就走的地方。 第二次去，我特地早到，十一點半多就坐下來了。這次芋頭排骨湯搶到了，兩人份算下來大概四百元出頭，份量不算多，但夠。芋頭燉得軟爛，湯底清，甘甜，不是用大骨熬到濁那種路線。鴨肉我又追加了一碗飯，因為小碗對我這個吃慣北部米飯份量的人來說，真的有點意猶未盡。這點我要說清楚，不是油飯不好，是那個香氣讓人忍不住想多吃。 服務這件事，速度很快。帶位、上菜、收桌，一氣呵成，翻桌率看起來很高，中午時段座位幾乎沒有空著的。我是那種喜歡慢慢吃的人，在這種快步調裡坐著，起初有點不太習慣，不過後來也覺得，這本來就是台式小吃的節奏，不必強求安靜。 第二次去我多觀察了一下周圍的客人點什麼。鄰桌一對中年夫妻，桌上擺著兩碗油飯、一碗苦瓜排骨湯，那個苦瓜的顏色是燉得夠久的那種墨綠，我心裡記了一下，下次要試試。另一邊坐著一個獨自來的男生，低頭吃得很專心，桌上只有油飯和一碟小菜，那種專注，我懂，就是那碗東西值得。 我自己那碗鴨肉油飯，第二次吃更確定了第一次的判斷。糯米的黏度控制得很好，用筷子夾起來是整塊的，不會散，放進嘴裡又不會黏牙。越吃越順，吃到最後我把碗底那點醬汁用飯粒刮乾淨，這是我吃到喜歡的東西才會做的事。 這間店讓我想起早年在台南吃過的一家油飯，那家已經不在了，老闆說兒子不接手。我每次遇到這樣還在認真做的老手藝店，都會有一種複雜的感覺，高興它還在，又有點擔心它哪天也消失。米院子油飯現在在高雄做出了名聲，是必比登的推薦店，它代表的不只是口味，是對工法的堅持。 我打算下一次帶家裡的小孩一起去，讓他們也嚐嚐這種調味不靠花頭只靠功底的東西，比任何說教都直接。
下次再訪，我會更願意把時間留給台式小吃裡最有記憶點的那幾樣。如果你在高雄市新興區，把米院子油飯當成一個穩定的口袋名單，通常不會失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