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堂

中午十二點前的南京復興，我是被一排人影帶進巷子的。滿堂就藏在巷子內，門口排著不少人，午餐時間上班族特別多。我平常對人多的地方有點過敏，連週末逛街都盡量挑人少的時段，耳朵會自動把鄰桌的咀嚼聲、碗筷碰撞聲全部放大，所以本來想轉頭就走，回家隨便煮包泡麵算了。結果朋友一句「這家2024年入選過米其林必比登欸」，把我拉回隊伍裡，我心想反正都來了，就當作親自來驗收一次。

排隊的那段空檔，我一直在想自己到底能不能撐過去。對聽覺敏感的人來說，等位其實比吃飯還累，我心裡甚至開始盤算要不要放棄，因為你得在別人的聲音裡站著，什麼都不能做，只能等隊伍一格一格往前挪。

進店之後的第一個對比，是人潮和空間。店內環境明亮乾淨，冷氣開得很強，進門時整個人像被按了一下靜音鍵。這種乾淨的感覺讓我放鬆了一點，坐下來看菜單，我跟朋友點了紅油芋餃八顆120元、紅油抄手八顆80元、榨菜肉絲麵80元，再加一盤燙青菜40元。

芋餃是我最期待的。它的外型做成水晶餃的樣子，我以為會吃到濃濃的芋頭香，結果入口完全不是那回事。餡裡主要是荸薺、香菇、黑芝麻，再加一點點豬肉，咬下去荸薺的脆和外皮的Q彈同時在牙齒間響，那個聲音很清楚，我很喜歡。可是芋頭呢？我認真找了好幾口，只在外皮嚐到若有似無的一點味道。朋友本來就不愛吃芋頭，他吃完說根本吃不出來。我這個人吃東西很看重心情，被打到預期落空的時候，其實會默默失落一下。所以如果你是衝著濃郁的芋頭口感來，大概會有落差；如果你本來就愛水晶餃，這盤就很對味。

紅油抄手是第二個對比。名字裡有紅油，我預期嘴巴要著火，端上來才發現表現正常，並不會辣。這對怕辣的朋友是好事，對我這種想被刺激一下的人就稍微沒打到。榨菜肉絲麵也一樣，中規中矩，沒有特別驚豔，但也不會難吃。燙青菜就是燙青菜，一盤四十塊，朋友吃得很自在。

整頓飯吃下來，我最有感覺的其實是節奏。午餐時間人很多，可是上菜速度我很滿意，環境也整理得乾淨。這點對聽覺敏感的人很重要，我每次挑餐廳都先想的是待得住待不住，因為只要空間裡的聲音有秩序，我就能安心把注意力放回碗裡，慢慢分辨荸薺的脆和外皮的Q。反過來說，如果你想要一頓有爆點的辣味料理，這次我點的這幾樣大概不夠力，菜單上別的品項我沒吃到，也就不亂下結論，只能說這四樣各有各的分寸，沒有誰搶戲，也沒有誰失手。

芋餃在這家店的存在感很強，因為名氣大，很容易讓人以為它就是全場主角。但真的坐在店裡吃過一輪，我反而覺得它的魅力不在某一道菜，而在整個步調很舒服：巷子裡人潮不少，進門後明亮、涼爽，食物也不給人壓力。這種平衡我在餐廳裡不常遇到，大多數時候我吃到一半就想逃了，，尤其是在午餐尖峰的上班族堆裡，還能讓我安安靜靜吃完一整碗麵，已經算很難得。

結帳的時候我順手把明細記在手機備忘錄裡，這是我多年的習慣：紅油芋餃120、紅油抄手80、榨菜肉絲麵80、燙青菜40。最貴的那盤是芋餃，吃完最沒有芋頭味的也是芋餃，最不出錯的卻是那盤四十塊的燙青菜。我在備註欄打了一行字：芋餃是為了脆荸薺點的，下次別再期待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