岡山的夜，有種難以言說的安靜，街燈把影子拉得很長，摩托車引擎聲從遠處傳來，然後慢慢消失在巷口。那種時候，腦袋裡會突然浮現一個念頭：好想吃一碗熱騰騰的羊肉湯。 德昌羊肉是高雄朋友推薦的，說是岡山在地老店，當地人吃羊肉就認這家。我記得第一次找過去，巷子繞了兩圈才找到，門口沒什麼招牌，就是一張桌子一張桌子擠在一起，大概坐了三十幾個人，每桌都在聊天，鍋子噗噗響，熱氣把整個空間都蒸得暖烘烘的。深夜才關門這一點，對像我這種夜貓子來說根本是救命稻草。 進去坐下，菜單看了一遍，蔥爆羊肉、大骨湯、羊雜湯、羊油麵線、白片羊肉、鹹酥羊排，光是這幾行字，整個人就餓了起來。服務生走過來，我還在猶豫，隨口問了一句：「烤羊排還有嗎？」她停了一下說：「可以點喔，但是要等一下。」等就等，那種東西值得等。 上菜的速度超乎預期，大概十分鐘不到，蔥爆羊肉先來了。熱鍋下去的那股香氣，蔥白焦糖化之後帶著微甜，羊肉片炒到剛剛好，外緣有點焦色，中間還留著一絲嫩度。最讓我意外的是，完全沒有羊騷味，一點都沒有。以前吃過幾次別的店，那個腥味像是沾在舌根上怎樣都甩不掉，但是德昌這鍋，乾淨俐落，蒜頭的香氣把整個味道架得很穩，配上白飯一起吃，一碗根本不夠。 大骨湯端上來的時候，湯色是很深的琥珀色，上面漂著一層薄薄的油花。喝一口，濃但不膩，有種老火慢熬的厚實感，底下帶著甜味，不是加糖那種甜，是食材本身熬出來的那種甜。骨頭上的肉也不少，用筷子稍微撥一下就分開了，軟而不爛，吃完還會想再加一碗湯。這碗湯大概熬了超過4個小時，不然不可能有這種深度。 羊油麵線是隔壁桌點的，我偷看了幾眼，光是那個顏色就讓人動心，後來自己也追加了一份。麵線細細的，羊油的香氣把麵線每一條都裹住了，不是重口味那種油膩，而是那種「哦對，羊肉本來就是這個味道」的直接感。吃到一半，我心裡在想：這個東西在台北大概找不到。 烤羊排最後才上，擺在鐵盤上，表皮烤出一點焦色，底下還在滋滋作響。咬下去的時候，外皮有脆度，裡面的肉汁沒有跑掉，稍微帶著一點炭香，那個層次跟蔥爆羊肉完全不一樣。如果只能選一道，我會選這個。當初問了那一句話真的問對了，沒問的話根本不知道還能點，點菜單上明明畫掉了，但是多問一聲就有，以後去岡山吃羊肉，記得要多問一句。 白片羊肉和鹹酥羊排吃完覺得比較普通，沒有特別讓人眼睛一亮，白片羊肉的蘸料稍微淡了一些，鹹酥羊排的外皮不夠酥，口感上比烤羊排差了一截。不過整桌算下來，印象好的那幾道遠遠壓過這兩個，5道菜裡有3道讓人想馬上再來一份，這個比例已經很值得了。 岡山出羊肉，這是很多外地人不知道的事。這裡的羊肉店從處理到料理都有一套規矩，不是隨便放個調料炒炒就端上來。德昌羊肉開了幾十年，那些一週來好幾次的本地人，才是最誠實的評分。 後來陸陸續續又去了幾次，有一次是一個人，有一次帶了朋友，忘記是哪次去的時候下著雨，窗戶都是霧的，大骨湯的熱氣往上飄，有種說不清楚的安心。大概就是這樣，吃著吃著，岡山的夜晚對我來說有了一個固定的座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