彰化有一種味道，是從辦桌場合流傳下來的，那種大鍋炒出來的菜尾湯，混著各種剩菜的精華，香氣複雜得讓人說不清楚，卻又熟悉得像是童年某個角落的記憶。設計師這一行，平時挑剔慣了，顏色不對、比例失衡都能讓我皺眉，但對這種古早味，反而是毫無防備的。 上個月路過彰化市區，朋友說要帶我去一間做菜尾的便當店，叫做黑豬師菜尾爌肉飯。我記得當時停車停了大概5分鐘才找到位子，店門口已經有人在等了，大概是週末中午才有這種陣仗吧，其實我也不太確定是哪天，反正就是很多人。 走進去，空間不算大，我目測大概能坐20幾個人，桌子排得緊湊，但動線還算清楚。菜單直接貼在牆上，字體是那種手寫的感覺，不是什麼精緻設計，但看了就覺得實在。主角很明確：爌肉飯跟菜尾湯，加上幾樣小菜，選擇沒有多到讓你頭痛。 我點了一份爌肉飯，配一碗菜尾湯，總共不到100元，價格讓我有點意外。爌肉飯端上來的時候，肉塊不是那種切得薄薄的，是整塊帶皮帶肥的，醬汁澆在飯上，顏色是深棕色的，聞起來有八角跟醬油的氣息，但不刺鼻，是那種悶煮很久之後香氣圓潤了的狀態。我用筷子撥了一下，肉很軟，皮跟肥肉的部分幾乎是入口即化的質地，瘦肉的部分也不柴，吸飽了滷汁，每一口都有足夠的鹹甜味道。 菜尾湯才是我覺得最值得說嘴的部分。上桌的時候湯碗很大，裡頭有白菜、筍片、魚板、還有幾塊豬肉，光看食材種類就大概有7、8樣，湯底呈現淡黃色，喝第一口的時候，那個複合的鮮味直接把我拉回去小時候跟著大人去喜宴的場景，散席之後，廚師把各道菜剩下的料全部集中起來加高湯再煮，那種把精華都煮進去的厚度，是單一食材很難達到的層次。黑豬師的菜尾湯就是這個感覺，不是味精堆出來的鮮，是真的有在熬的那種底。 說到黑豬，我原本以為只是店名，後來跟旁邊的客人聊了幾句，大概是個在地的老先生，他說這裡的爌肉本來就是用黑豬肉在做，跟一般超市那種白豬的口感確實不一樣，皮的膠質更多，肥肉也更香。我不是豬肉專家，但確實吃得出來那個皮的Q度跟一般爌肉有差，這點我沒辦法假裝沒注意到。 小菜我加點了一份滷蛋跟一份燙青菜，燙青菜是淋了一點醬油膏跟薑絲，很簡單，菜是當天的，脆度夠。滷蛋切開來蛋黃是那種半乾的狀態，不是溏心但也沒有老到發硬，入味均勻。這種小細節，在講求效率的便當店其實不容易做到。 我吃完之後在旁邊坐了一下，觀察一下其他客人。有個媽媽帶著兩個小孩來，大一點的小孩自己盛了菜尾湯，連喝了兩碗，媽媽叫他慢一點；有個上班族打包了3個便當，應該是外帶回去給同事。這間店在彰化應該已經有一定的口碑了，不然不會是這種氛圍。 不過我自己有一點覺得可以更好的地方，就是座位之間的距離真的有點近，人多的時候稍微擁擠，夏天大概會有點悶。但這種老派便當店本來就是這樣，你去那邊是為了吃那個味道，不是去享受空間的。 從設計師的角度來說，我通常對「不完美」很敏感，但有些東西的不完美反而是它的特質，黑豬師的手寫菜單、擁擠的桌椅、大碗的菜尾湯，這些加在一起組成了一種完整的畫面，拿掉任何一個元素，感覺就會跑掉。彰化這個地方，有些味道是在別的地方複製不了的，菜尾湯大概就是其中一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