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礁溪車站走出來,空氣裡帶著溫泉區特有的硫磺味,沿著路走沒幾分鐘,一股鴨肉和滷汁的香氣就先找上了鼻子。這種香氣不是那種嗆的,是那種沉的,帶著滷了幾個小時的深度,讓人腳步不自覺就慢下來。陳旺記鴨片飯的招牌掛在外頭,看起來有些年紀了,字體的顏色有點褪色,卻莫名的讓人安心。
礁溪這種溫泉小鎮,在地的老店其實不多,很多都被觀光業改頭換面,賣的東西越來越不像在地味。陳旺記算是少數還守著老路子的店,據店裡的人說,已經做了好幾十年了,具體幾年我沒仔細問,但看廚房裡那口大鍋,鍋緣的積漬已經厚厚一層,是時間留下來的印記,不是新鍋能模仿的。
做鴨片這種東西,刀工是第一關。肉切厚了嚼不爛,切薄了沒口感,偏偏鴨肉的纖維走向和雞肉不太一樣,稍不注意就切成一片片散的。我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師傅下刀的角度和力道都有一套,每片鴨片的厚度差不多在3到4毫米之間,不是量出來的,是手感。這種熟練度不是一兩年練出來的,是年復一年在同一個位置做同樣的事情累積出來的。
鴨片飯端上來,飯上頭鋪了一層鴨片,邊上配了一小撮酸菜和幾根薑絲。我習慣先試肉,不沾任何醬,直接吃。鴨片不柴,這一點讓我比較意外,因為礁溪這邊很多店的鴨肉都偏老,可能是泡溫泉的客人多,翻桌快,肉不夠時間燉。陳旺記這個鴨片,嚼起來有彈性,但不費力,肌肉和脂肪的分布比例不錯,這跟選料也有關係,不是每一批鴨都能切出這個質地。
梅乾滷肉是另一個值得說的東西。梅乾菜這個食材很容易做壞,處理不好會帶苦味,或者鹽分太重壓過其他味道。陳旺記的梅乾滷肉,梅乾菜的量大概是肉的一半,兩者的比例讓滷汁多了一種發酵的深度,但不至於搶過豬肉本身的甜。滷汁淋在白飯上,飯粒吸飽了之後,那個味道真的是那種越吃越順的調性,不是一口就震驚,是吃到第5口、第8口的時候才覺得捨不得停。
當歸鴨腿湯另外點,這個湯我估計熬了至少3個小時以上,湯色不深,呈淡黃帶點琥珀,表面有一層薄薄的油光。當歸的藥味在裡頭,但節制,不是那種一喝就整個鼻腔都是中藥味的版本。鴨腿燉到骨肉分離那種程度了,用筷子輕輕一撥就開。湯頭的甜是從食材本身慢慢煨出來的,不是靠調味遮蓋,這種手法需要時間,也需要對火候的判斷。我自己在廚房工作的時候,最怕的就是這種「需要等」的東西,因為等不得,一旦趕,湯就薄。
礁溪的天氣,尤其是秋冬,那個涼是帶著濕的,跟山裡的冷不一樣。泡完溫泉出來,全身毛孔都張開著,這時候來一碗當歸鴨腿湯,從胃裡暖起來,是那種很踏實的感覺。我那次去是一個人,坐在靠牆的位置,旁邊有幾桌看起來是礁溪本地人,說著宜蘭腔,講的都是家常話題,那個氛圍讓我想起早期跟師傅學手藝的時候去過的幾間台南老小吃攤。
陳旺記的鴨片飯價格我沒記得很清楚,大概一百出頭,我猜是一百二十還是一百三十,沒特別看。份量不算小,鴨片大概鋪了8到10片,加上湯整個吃下來大概不到兩百五,在宜蘭這個物價算是實在。
有一件事我一直在想,台灣這種老式鴨肉飯店越來越少,不是因為沒有人要吃,是因為年輕一輩不太願意接,工序繁複,利潤又薄,一天要從清晨開始備料,光是滷鍋就要守著。陳旺記還在,礁溪還有這個味道,我覺得這件事本身就值得記一下。不過老店能撐多久,這個問題我不知道答案,只能說趁還在的時候多去幾次。
從車站走過去大概不用10分鐘。那天離開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招牌在風裡輕輕擺,那個褪色的字在下午的光線裡看起來挺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