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隊的時候，我數了一下前面的人。
三十二組。
開店前三十二組，這不是誇張，是我站在那個萬華三角窗口親眼數的。腳底下是油亮的騎樓地板，旁邊是觀光客的拉桿行李箱輪子滾過石板的聲音，我低頭看手機，發現才剛過十一點半。不知道為什麼，那一刻我覺得這件事有點荒謬。一家做日式料理的小館子，在萬華，在這個天羅地網的觀光街區，把附近所有人都逼出來排隊。
等了大概四十分鐘吧，其實記憶有點模糊，反正就是很久。
進去的時候座位真的很擠，桌跟桌之間幾乎是肩碰肩的距離。我坐下來，隔壁一個阿伯正在對著一整碗鮭魚丼飯沉默地扒飯，表情認真得像在做正事。我點了鮭魚生魚片丼加味噌湯，順便多點了一份炸雞塊，心想反正都排了這麼久。
菜來得出乎意料地快。快到我覺得有點不對勁，但上桌那一刻我就理解為什麼了。
那個生魚片。
我沒辦法第一眼就很冷靜地描述它，因為份量真的超乎我的預期。大概七、八片，每片切得很厚，像是有人把一整條鮭魚的中段直接片下來往飯上一堆。我拍了一張照，看了一下，覺得有點對不起旁邊那些吃蕎麥麵的人——他們的碗相比之下顯得很克制。
第一口吃下去，嗯。我想了一下。
新鮮，但不是那種讓你眼睛睜大、要跟旁邊的人說「哦靠這超好吃」的等級。就是標準的、誠實的、台北日式平價料理應有的水準。生魚片厚度有了，嚼感也有，油脂沒有特別豐潤，但也絕對不差。味噌湯料很多，豆腐、豆芽、海帶芽都在，喝起來暖的。炸雞塊炸得很酥，我吃了兩塊之後就沒再碰了，因為丼飯的份量實在太誠意。
白飯可以免費續，我沒有續，因為光是那一碗就已經吃得很飽。
兩個人吃，連同飲料大概七百多塊。我站在收銀台旁邊等找零的時候，突然想起剛才排隊時候的不耐煩，然後就覺得好像也沒那麼值得不耐煩了。CP值這個詞我通常不太喜歡用，太像在計算什麼，但在這裡它是很直接的事實：你付出的錢，你排隊的時間，你得到的東西，三件事放在一起秤，不會吃虧。
環境嘛。地板是油的，座位是擠的，翻桌率高到你還沒吃完鄰桌就已經換了一批人。這不是缺點，這就是這家店的樣子。有些店是讓你待著的，有些店是讓你吃飽走的，這裡是後者，而且它把這件事做得理直氣壯。
我在外頭站著等的時候，旁邊有個外國觀光客問我這家店好不好吃。我說，份量大，新不新鮮看運氣，生魚片有時候有點腥，但多數時候沒問題。他點點頭，繼續排。
我想，這就是這家店的誠實。它不是最精緻的，不是讓你覺得今天吃到了什麼了不起東西的那種地方。但在那個下午，在那個油膩地板的萬華小店，那一碗厚切鮭魚丼讓我吃飽了，讓我覺得那四十分鐘的站立有個交代。
有時候食物的意義就這麼樸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