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我從教職退下來，太太說要帶我吃頓好的，慶祝三十年的辛勤終於換來了自由。她訂了ONE MORE，一間藏在巷弄裡的泰式料理，說是朋友強力推薦，私房到平日都難搶到位子，建議提早預定才保險。走進店裡的瞬間，空氣裡飄著檸檬葉與打拋葉混合的香氣，像是一陣南洋的風悄悄吹過來。我在教室站了三十年，聞過粉筆灰、試卷油墨，從未料到退休第一餐，會是這樣一股異國的芬芳迎接我。店裡燈光柔和，桌距寬鬆，不像那種硬塞滿座的地方，讓人一坐下來心就跟著鬆了。 先上來的是自製月亮蝦餅。師傅現做現炸，外皮薄脆得像一張宣紙，咬下去蝦肉飽滿彈牙，蘸上酸甜的醬汁，那個鮮味直接竄上來，讓我愣了一秒。太太看著我的表情笑說：「林老師，今天不用批作文了。」我也笑了，是真的笑了，那種放鬆是多年來少有的。蝦餅的份量不小，但我們兩個幾乎沒留下什麼，就這樣一片接一片，邊吃邊說起這些年的種種。 接著是泰式炒河粉。麵條炒得乾香不黏，豆芽脆生生的，花生碎灑得恰好，檸檬汁擠下去的那一刻，整盤料理的層次全活了。我吃了兩口，放下筷子想了想，這味道，像是把曼谷街頭的熱鬧搬來了台北，卻又多了幾分細緻與收斂。做菜跟教書有些像，都是把龐雜的材料整理成一個清楚的表達，不偷懶，也不過度。 主菜裡最讓我念念不忘的是打拋豬肉飯。打拋葉的氣味強烈而直接，豬絞肉炒得帶著鑊氣，荷包蛋半熟，蛋黃流下來拌進飯裡，鹹香帶著微微的辣，一口接一口，幾乎沒有停下來的理由。我在心裡默默排名，這大概進了我泰式料理心目中的前五名，跟多年前在清邁巷子裡吃到的那一碗有得一比，但多了台北人的細心打理。 綠咖哩雞端上來時，顏色是深沉的墨綠，椰奶的奶香把辛辣包裹得圓潤，雞肉燉得入味，茄子吸飽了湯汁，每一口都夠味，下飯功力極強。太太連說好吃，把飯碗又添了一次，這在她是少見的。我們就這樣在窗邊的小桌，把一鍋咖哩幾乎見了底。 飯後我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街燈漸次亮起，想起帶學生畢業旅行去泰國那年，一群孩子在路邊攤搶著吃炒河粉，油煙嗆得眼睛都紅了，卻笑得合不攏嘴。那是二十幾年前的事了，那些學生現在大概也人到中年，各自有了自己的生活，也許有人也帶著孩子去吃泰式料理，也許有人還記得那趟旅程。 服務生在我們快結束時悄悄送來了一小杯泰式奶茶，說是招待，甜度剛好，茶香濃郁，像是為這頓飯畫了一個溫柔的句點。我端著那杯小小的奶茶，忽然有點感慨。三十年的教書生涯，我送走了一屆又一屆的學生，教他們閱讀、寫作、思考，教他們面對這個世界。但原來有些東西，沒有人特別教，就這樣在某個午後的食桌上，悄悄懂了。 ONE MORE讓我想起那趟旅程，想起那些稚氣的臉孔，想起年輕時對遠方的渴望。退休不是結束，是換了一種方式繼續走。就像這頓飯，慶祝的不只是離開，更是迎向下一段的從容。那香氣還留在記憶裡，下次，一定要再來，帶著學生時代的老友一起。
ONE MORE比較適合想在台中市西區找一頓東南亞料理、又希望節奏輕鬆的時候去。人多的時段先提早到或先訂位，吃起來比較不會被等待打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