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onrock

推開巷弄裡那扇門之前，我先聞到的是一股很淡的氣味，像潮濕的木頭、一點柑橘皮，還有咖啡微微燒過的焦香。老台北的鼻子聽慣了捷運站的悶熱和夜市的油煙，這種氣味在台南的巷子裡出現，讓我停了半拍。這就是Moonrock，被放進亞洲50佳酒吧名單的那一間。

為了寫這篇，我在心裡先問了自己幾個問題，就像朋友在旁邊追問一樣，一題一題答下去。

朋友問：你是怎麼進去的？我說，訂位像搶演唱會的票。時間一到就得準時點進頁面，手指要比眼睛快。我搶到的是凌晨十二點半的位子，晚得有點離譜，但也有點浪漫，整座城市的燈都熄了，只剩這扇門還亮著。我那天住的地方離這裡不遠，所以走過去不費力，我這個住慣台北、習慣門口就有捷運的人，難得享受一次散步去喝酒的節奏。

朋友問：店裡是什麼樣子？我說，很舒服。一進門整個氛圍就對了，很有風格，也很漂亮，不是那種刻意堆砌的漂亮，而是每個角落都在安靜地說話。音量不高，不會吵，適合跟朋友小酌，慢慢聊。我是跟朋友一起來的，兩個人把聲音壓低，像在分享一個不想讓別人聽見的祕密。老台北人的習慣是話多、聲音大，到了這裡卻不知不覺安靜下來，這大概是環境給的功課。

朋友問：你喝了什麼？我們一共點了四杯。每一杯都有設計感，味道很特別，有些杯子的造型一端上來就讓人想拿起來細看。我記得其中一杯叫月塵，酒感和風味拿捏得很平衡，入口以後不會讓人只記得酒精，而是一種輕輕落下來的香氣。另一杯叫鬼，是以冷萃咖啡為主角，咖啡的風味很強烈，但那種強烈是好的，不苦澀，像一個話不多、存在感卻很重的人。還有蟲鳴，我記住了它的名字和它的價格，這個稍後再交代。天堂與泥土則是我們桌上被反覆提起的一杯，一杯酒能讓兩個人聊起天與地，也算是本事，名字太有畫面，喝之前就已經先贏了一半。

朋友問：有沒有失望的地方？我老實說，期待值拉得太高的時候，很容易覺得沒有驚艷，名氣大的店，期望值也跟著長高，這一晚我自己也在心裡提醒過自己別抱太滿。我自己的感受是，Moonrock的魅力不是一口就把你擊倒，而是一杯一杯慢慢滲進來。如果你在趕行程，一晚要跑好幾間，那就很容易錯過它的細節。

朋友問：吃的呢？我說，它也有精緻的下酒小點，我記得的名字有鴨肝、雞湯、餛飩、橄欖和蘆筍，光聽就知道不是普通的酒館小菜。我這次主要是為了酒而來，下酒的部分只留下很模糊的印象，沒辦法講得太細，就不亂寫了。酒吧本來就是酒的舞台，食物是陪襯，這樣說也許對廚房不太公平，但那一晚我的注意力幾乎都在杯子上。

朋友問：值得專程去嗎？我說，如果你每次到外地，都習慣替一天的行程找一個結尾，那麼這裡很適合。像一首歌的最後一個和弦，不需要太長，只要落得準。巷子裡那扇門關上以後，外面的蟲鳴還在，裡面的杯子也還在，兩邊都安靜。

走出來的時候，巷子裡很靜，我站在門口多待了一會兒，讓那股咖啡和柑橘的氣味從衣服上慢慢散掉，也讓這一晚的畫面在腦子裡再轉一圈，才肯離開。我在手機的記帳軟體裡寫下今晚的帳：蟲鳴四百元，鬼也是四百元，這兩筆我記得清清楚楚，另外兩杯我沒細記，只在備註欄留了一句話：下次來，還想再搶一次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