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都酒樓 中山總店

我們在龍都酒樓中山總店的門口站了一會兒，等服務人員帶位。四個人，一家子，媽媽走在最前面，手裡緊緊握著訂位的簡訊。

「妳確定要吃烤鴨嗎？」我問。
「我想吃很久了。」她說得理直氣壯，像在宣布一件早就決定好的事。

這是一間開了超過四十年的老字號。我心裡有點緊張，怕自己對這種老店的期待放得太高，又怕媽媽失望，所以排隊的那幾分鐘，我反覆把訂位資訊看了好幾遍，連手心都有點冒汗。我是做設計的，進門時職業病先發作，眼睛自己去找線條與光。酒樓那種氣派感撲面而來，像一出老電影的場景。我們被安排在一樓大廳的圓桌，坐下來還算舒適。

廣式片皮鴨要事先預訂，一隻壹吃是2600元。我們四個人點的就是這個。菜單上其他的港點我們慢慢看，主角早就說定了。

烤鴨上桌的那一刻很短。服務的阿姨把整隻鴨端到桌邊，讓我們看一眼。油亮的外皮，一整片琥珀色，我正想把手機舉起來，鴨已經被端走，快步送到後面的桌子去片了。不是在桌邊現場片，這一點我記得很清楚，因為我的手機什麼都沒來得及拍到。

第一盤送來的是皮與肉連在一起的片皮鴨。我學著媽媽的樣子，把餅皮攤在掌心，抹上特製的甜麵醬，放蔥白、放辣椒條，捲起來咬下去。鴨皮是脆的，油脂的香氣跟著皮一起散開，肉不柴，裡頭有汁。一口之後還想再包一捲。我連吃了好幾捲，沒有停下來講話，這對我來說很少見。

除了烤鴨，我們點了鴨肉粥。粥熬得綿密濃稠，每一匙都是稠的。港點我們也點了幾籠，蝦腸粉的皮Q，蝦也大。份量都蠻大的，我們四個人吃到最後，粥只能打包帶回去。

我把餅皮拿在手上看了一會兒。薄薄一張，透著桌上的燈，旁邊是白色的蔥段、紅色的辣椒條，還有那一小碟深褐的甜麵醬。顏色放在一起，倒像一張配色表，樸素，卻很經得起看。這是我吃飯時偷偷做的事，把盤子當成一個小小的版面來讀，而這一盤，說實話配得非常好。

餐桌上的對話很零碎。媽媽問我港點要不要再加，我看了看桌上的盤子，說這樣就夠了，其實心裡是怕吃不完浪費。她又問鴨粥會不會太多，我說打包就好。這種來來回去的短句，在酒樓的人聲裡一下就被蓋過去，只剩餅皮被捲起來的細微聲響。服務的阿姨很熱心，但我心裡一直記著那90分鐘的時鐘。

這裡大概也有它的脾氣。用餐時間約莫是90分鐘，生意好，座位幾乎場場客滿，所以朋友約同行的時候我會特別提醒，大家要準時到，免得坐下來才發現時間已經在倒數。價格也不算低，人多一點、湊成一大桌來點菜，才吃得到各種花樣，不會只淺嘗幾口就結束。

整桌吃下來，我最喜歡的其實不是哪一道菜，而是烤鴨送上桌的那一小段時間：一隻鴨，被光照得像一件漆器，我整個人安靜下來。然後它就被端走了。

我後來一直在想這件事，回家的路上也是，連洗澡的時候都還在想。有些餐廳把片鴨當成一場演出，站在桌邊，刀起刀落，讓人拍照、讓人屏息。龍都把它藏到後面的桌子去，只把成果端上來。味道當然沒話說，鴨皮的脆我現在想起來還能聽見聲音。但是身為一個習慣用眼睛吃飯的人，我還是有點可惜，那把刀如何在鴨皮上走過去，我一格畫面也沒有留下。手機裡只有那一張：鴨已經片好，整整齊齊地躺在盤子上，光線有點黃，構圖也不太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