肚子咕嚕叫的時候,人最誠實。 那種飢餓不是優雅的,是很直接的、很具體的,腦子裡浮現的不是某間米其林餐廳的擺盤,而是炸雞剛起鍋的聲音,油花滋滋作響,蒸氣帶著香氣散開來的那一刻。台東的空氣本來就有種讓人放鬆的魔力,在正氣路上走著,聞到那個味道的時候,腳步幾乎是自動停下來的。 阿鋐炸雞正氣店就在那裡,不算難找,但人潮告訴你它有多受歡迎。我來過不只一次,第一次撲了空,第二次等了將近二十分鐘才有位子,二樓的用餐空間不大,大概只能容納三十幾個人,轉身都要小心。朋友說這裡中午時段最難搶,她試過三次才成功坐進去,我笑說她比我有毅力。 第一次真正吃到,是某個週間的傍晚,人少了些,但廚房的節奏沒有停。點餐不複雜,菜單就那幾樣,炸雞腿、雞塊,搭配幾種簡單的套餐組合,沒有花俏的選項,選完就等著。 等待的時間,我盯著隔壁桌的雞腿看了很久。那個顏色不太一樣,不是連鎖速食店那種均勻的金黃,而是有深有淺,像是每一塊都有自己的個性。皮薄,這是第一個念頭。炸出來的皮很薄,但脆,用筷子夾起來的時候,能感覺到那個輕盈。 自己的那份上來,確認了這個印象。 咬下去的剎那,外皮的酥脆是有聲音的,細小的聲音,不是誇張的那種,是恰好的一聲。裡頭的雞肉還帶著汁,這兩件事同時發生在嘴裡,有點令人分神。調味不重,我記得有點淡淡的鹹,後來想想可能還有什麼其他的香料,但說不上來是什麼。雞肉本身的鮮甜沒有被蓋掉,這是讓我印象最深的一點。 台式炸雞和韓式炸雞的差別,我一直覺得很難說清楚。阿鋐的這種風格讓我重新想了一下這個問題。它不是韓式炸雞的甜辣醬汁路線,也不是那種炸兩次出來格外厚實的口感,而是更直接的、更素樸的一種,雞肉的味道是主角,炸的技術是配角,配角把主角烘托得很好,但不搶戲。 我坐在二樓靠窗的位子,窗外是正氣路的街景,下午的光線斜進來,照在桌面上。一個人吃東西反而比較專心,我吃得很慢,把一隻雞腿從頭到尾仔細吃完,沒有剩任何一塊肉,連靠近骨頭的地方都仔細了。吃到大概三分之二的時候,我放下筷子停了一下,不是吃膩,是想讓那個味道多停一秒鐘。 點了兩樣,另一樣是雞塊,大小不一,每一塊的炸色也各有不同,像是手工感的呈現。吃到一半,服務的人過來加了紙巾,我才意識到自己手上已經有點油了,但完全不在意。這種油不讓人膩,是那種讓你心情好的油。台東的食物裡很多這種讓人心情好的東西,不是什麼大道理,就是對了。 台東有很多讓人意外的食物,很多不起眼的地方藏著認真做事的人。阿鋐大概屬於這一類。它不靠噱頭,菜單精簡到有點極簡,環境也沒什麼特別佈置,就是很務實地把幾樣東西做好。網路上評論超多,評價也高得讓人有點好奇,但我覺得那些說的還不完整,讓人撲空還一再回來的,是某種說不太清楚的東西,那種現炸起鍋的瞬間,那個薄薄的皮帶著恰好的鹹香,把台式炸雞最本來的樣子留住了。 那天吃完,在路上走了一段,風有點涼,台東的傍晚常常這樣。 我沒有拍照,這是我後來才想起來的,當時完全沒這個念頭。只是吃,只是在那個空間裡靜靜待著,讓那個炸雞的味道留了一會兒。 有些東西吃過就是吃過了,說不上完整的理由,但會記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