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土城的大路轉進來,車子慢慢滑向阿城鵝肉土城總店,這一帶的停車比我想像中方便,少了找位子的焦躁,人就先鬆了一口氣。我是個靠舌頭吃飯的人,平常在酒杯與酒單之間打轉,不必翻酒單的店,反而成了我偶爾想坐下來的地方。
那天是平日的中午,我在十一點半左右抵達,店裡的空位還滿多。這是第一個對比:我剛坐下的時候,位子寬鬆,像一首還沒寫上字的詩。等到我們坐下來不久,人潮像潮水一樣湧進來,到十二點二十分左右,一、二樓都坐滿了。從空到滿,也就是點完餐、等菜上桌的那一小段時間。
我們兩個人,卻點了像四個人的菜,這是貪心的代價,後來吃不完,全部打包。
先上桌的是鵝魯飯。飯粒偏硬,味道適中,不油也不過鹹,整碗吃起來偏乾。它的個性是內斂的,像一個不多話的人,必須慢慢嚼,才嚼出一點本分的香。緊接著是乾意麵,份量滿多,麵Q有彈性,與鵝魯飯的乾硬並排,一個沉穩,一個活潑,對比得很有趣。
鹹水鵝肉是主角。鹹味適中,肉質軟嫩,沒有柴的口感。我吃的時候特別留意纖維的狀態,鵝肉這種東西,最怕的就是老與柴,這一盤兩邊都沒有沾上。肉的鹹味與飯的內斂,也湊成另一組對比:一個站在前面,一個站在後面。
配菜才是這一桌的暗線。酸菜口感清脆,不會太酸,我把它當作整桌油脂的休止符,每吃兩口鵝肉就夾一筷,口腔被洗乾淨,又可以重新開始。下水炒豆芽菜料很多,份量也大,鋪在盤上像一小片熱鬧的田野。桂竹筍鮮嫩,份量同樣不小。這兩道菜把整桌的重心從肉往菜拉了一些,我很喜歡這種平衡。
鵝腸湯是另一個對比。偏清淡,料蠻多,與前面幾道的鹹香放在一起,像是一場喧嘩後遞過來的一杯溫水。喝湯的時候,周圍的聲音大了起來,一層一層疊在桌面之外,而我們這一角,只剩湯匙碰碗的聲響。
店裡的用餐環境和清潔度,我覺得滿不錯的。座位雖然很快就滿,我們的菜還是一道一道穩穩落桌,沒有讓我們乾等太久。
下水炒豆芽和桂竹筍的份量,都比我預期的大。看著桌上還沒收的盤子,我心裡有種奇異的富足感,不像是點得太多,而像是日子還有餘裕。
我是做酒的人,習慣把一頓飯想成一支酒的前中後段。這一餐的前段是鵝魯飯與乾意麵的樸實,中段是鹹水鵝肉與酸菜的來回,後段則是鵝腸湯的淡。這個排列,在我心裡配的是一杯清爽的東西,輕一點,帶一點酸,能接住鵝油,又不蓋過酸菜。我就在腦子裡自己配了一輪。
吃飽之後,兩個人帶著打包的餐盒,這是我少數結帳時心裡還想著下一餐的經驗。
我不是會輕易喊忠誠的人,可是在土城總店,酸菜那一碟的脆,到現在都還留在我的筷子上。只要我還記得那一口清脆,我就會一直走回這張桌子,點菜單上,酸菜永遠是我第一個劃下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