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門町的夜,從來不缺人。窄巷裡肩膀貼著肩膀,煙霧混著炭火的氣味,每一步都像在穿越某種隱約熟悉的記憶。那天和朋友繞過峨嵋街口,走著走著,「火人」兩個字燒紅的招牌突然出現在視線裡,還沒來得及問「這是什麼店」,腳已經停下來了。 店名太特別,特別到讓人不得不好奇。推開門,裡頭位子不多,大概就十幾個座位的樣子,走道窄得兩人錯身都要側過去。炭火燒著,煙味和笑聲交織,坐下來的那一刻,竟然沒有覺得擠,反而有種奇怪的溫度。 點餐時,服務生推薦了招牌比目魚鰭邊肉。說實話,我對比目魚鰭邊這個部位所知不多,大概只記得那是靠近魚鰭根部的一小塊肉,油脂豐厚。燒好端上來,用夾子翻面的聲音還沒消散,香氣已經先到了。咬下去的瞬間,我沉默了大概3秒。那種細緻的魚油滋味,滑而不膩,有種在海面上漂了很久之後終於靠岸的感覺。我努力想回憶上一次吃到這樣的魚料理是什麼時候,腦中卻一片模糊,只記得那也是某個冬夜,地點好像是在林森北路附近,細節全都散了。 鹽燒土雞是另一個驚喜。表皮烤得微脆,裡頭還鎖著汁,鹽分恰好,讓雞肉本身的甜味沒有被壓過去。比目魚鰭邊肉是一種細聲細語的美麗,土雞是另一種直接而爽快的好吃,兩道菜放在一起比較,像是在聽同一位作曲家寫的兩首風格完全不同的曲子。前者是夜曲,後者是進行曲。雞珍也點了一串,彈牙,帶著輕微的嚼勁,是那種咬久了才慢慢出味的食材。 吃到一半,老闆過來補炭。隨口聊了幾句,才知道背後有個讓人意外的故事。他師承秋吉串燒林森店,在那裡做了將近10年,4年前做了一個決定,趁自己40歲之前,開一間屬於自己的店。我當下問他,40歲這個時間點是刻意選的嗎?他笑了一下,說,就是那個感覺,40歲不做,以後可能就沒膽了。 這句話我記住了。 難怪那口醬料讓人覺得似曾相識。秋吉串燒的底子在這裡是感覺得到的,不是一種刻意的模仿,更像是一個學了很久的人,最後走出了自己的路,但那條路上還留著老師的影子。這種若隱若現的傳承感,反而讓火人多了一層耐人尋味的層次。 奶油玉米是桌上的調味劑。甜度夠,奶香不搶味,一邊吃串燒一邊啃幾口,有點像短篇小說裡的轉場段落,功能明確,存在感低調。有一瞬間我以為這道菜會讓我失望,結果沒有,反而是那種沒有驚喜但也完全不讓人失望的踏實。 從秋吉到火人,我試著在心裡做了一個比對。秋吉的座位寬敞,環境精緻,是那種適合慢慢坐著喝清酒的地方;火人更像一個街邊的隱密角落,位子少、走道窄,煙火氣更重,聲音更雜,但那種熱鬧裡頭的親密感,反而是某種更難得的東西。朋友和朋友靠得近,說話要湊近耳朵,反而製造了一種只屬於那個夜晚的私密溫度。 價格親切,這點我沒想到。西門町這一帶,好一點的餐廳動輒人均500起跳,火人的串燒幾乎都壓在一個讓人沒有心理負擔的範圍。4個人吃了大概12串,加上幾道小菜和啤酒,結帳時比我預估的少了將近200元。我一直以為記得自己點了什麼,仔細回想,有幾串的名稱其實已經忘了,只記得吃完都空盤。 遺憾的是,當天沒有預留空間繼續待下去。座位不多的地方有個宿命,後面的客人一直在等,空氣裡有一種無聲的催促。我們在40分鐘左右就結帳離開,走出去的時候,那個招牌還在亮著,像一塊沒燒完的炭,還有餘溫。有些店你進去一次就知道,這不是最後一次,但不知道為什麼,那個夜晚留下來的,是一種說不清楚的遺憾感,不是因為不好,是因為還沒吃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