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光斜斜落在赤峰街,老屋的磚牆被曬成一種溫柔的蜜色。我是被這種光帶進巷子的。作為一個每天和顏料、畫布糾纏的人,我對色彩的敏感常常比對飢餓的感覺還早到,那天走到一半,才發現自己其實已經餓了很久。我記著小良絆這間涼麵專門店的名字,想在這個不冷不熱的下午,替自己找一碗清涼的東西。
站在店門口的第一眼,是安靜。門面不張揚,沒有誇張的招牌燈,推開門之後才知道裡頭的空間不大,座位也不多。我喜歡這種克制,像一幅留白很多的畫,你得自己走近一點才會看見細節。等位的時間沒有很久,我只是站著看了一會兒窗外的光線,就被叫到了位置。
坐下來才明白座位確實有點窄。每次有人進出,肩膀和椅背都會輕輕擦過去,你得把身體收小一點,像把自己折進一個剛好的格子裡。我不覺得這是缺點,反而有一種小酒館式的親密,只是如果你腿長、行李多,大概會覺得拘束。這間店常被建議外帶,我現在明白為什麼了,因為內用的時間,是要用身體去換的。
菜單很簡潔。涼麵有三種醬汁:深焙胡麻、日式辣油、酒釀豆乳,熱拌麵也各有三種口味,每一種涼麵都能選葷或素。我選了酒釀豆乳,葷食的版本,多了一顆溏心蛋和幾片舒肥雞。這樣的選擇不多,反而讓人專心。
麵端上來的時候,我先看了顏色。乳白色的醬汁輕輕裹著麵條,上頭是溏心蛋的橘黃,旁邊是切得很薄的雞肉,整碗像一張構圖乾淨的靜物素描。我拿筷子把麵拌開,豆乳的香氣先到,接著才是酒釀那一點點微甜的尾韻,清爽,卻不寡淡。麵條有彈性,咬下去是Q的,這在涼麵裡很重要,因為冷的麵最怕軟。舒肥雞胸肉很嫩,不柴,溏心蛋戳破之後,蛋黃流進麵裡,把原本輕盈的醬汁染成更圓潤的一層。
我一邊吃,一邊想著這家店的由來。這是由一位原本做法餐的主廚Cage轉做的涼麵,所以和一般台式涼麵的麻醬、炸醬路線很不一樣。深焙胡麻、日式辣油這些選項,讀起來就像是另一個語言的句子,卻用最日常的食物說出口。我沒有嘗試辣油那一款,但光是想像那種微微刺激的紅色,已經足夠讓我想再訪一次。
這家店並不是完美無缺。如果要挑剔,是口味的變化還能再多一點。涼麵三種、熱拌麵三種,選擇不算多,若是天天來的老客人,大概很快就會把菜單吃遍,會期待一點意外的驚喜。可我自己是第一次,對我來說,每一種都是新的,所以我的期待被剛好填滿。
我平常的生活很安靜,工作室裡一待就是一整天,常常忘了吃飯,吃的東西也多半是隨手抓的。所以我特別珍惜這種願意把一碗麵做得有秩序的店。吃東西對我來說有點像是補充靈感,嘴裡的味道乾不乾淨,會直接影響我回到畫布前的狀態。那天下午我在這張窄窄的桌子前,什麼都沒有想,只是看著碗,吃著麵,這樣的時刻對我而言很稀有。
吃完最後一口麵,我把筷子放下,覺得身體裡的某個角落被洗過一遍。不是飽脹的那種滿足,而是輕輕的、像剛剛擦乾淨的畫筆,可以再蘸新的顏色。對一個常常在創作裡耗盡自己的人來說,這樣一碗不費力的麵,比什麼都實在。
推開門走回赤峰街,天空已經慢慢轉成淡淡的灰藍,風裡帶一點初秋的涼。街上的光比來時柔和許多,像有人把亮度往下調了兩格。我沿著巷子慢慢走,手心還留著碗的涼意,心裡想,等下一個天氣轉涼的午後,我還要再來,也許試試深焙胡麻,也許再配一碗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