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稿寫到卡住的時候,我有個老習慣,把電腦闔上,往山裡走,讓耳朵和眼睛都休息一下。這次稿子停在一個形容詞上,怎麼改都不順,我索性一路往山裡上去,到海拔1400公尺的奮起湖,想用一盒便當把腦袋換個頻道。人家說到了奮起湖不吃便當,就不算來過,我又是個很容易被這種話說服的人,耳根子軟得很,所以中午一到,就直接找上了奮起湖大飯店,這家號稱創始店的老招牌。
進門之前我在老街上繞了一小圈,賣便當的店家不只一間,我心裡其實有點猶豫。作家的職業病是什麼都想比較,但肚子餓的時候,比較這件事就顯得多餘,我還是決定選這一家,因為它被稱作奮起湖便當的創始店,背後連著半世紀的鐵道記憶,一個靠文字吃飯的人,很難抗拒這種說法。我這個人向來吃軟不吃硬,只要故事講得動聽,就會心甘情願掏錢,這點我自己也承認。內用區的空間寬敞,點完餐之後出餐的速度也快,我沒有站在那邊乾等太久,這對一個行程緊湊的旅人來說是很實在的優點。
先說眼睛看到的。便當是裝在鐵盒裡的,掀開之前,那個老舊的盒身本身就是一種姿態,一看就知道有些年歲。內用的客人會拿到鐵盒,吃完要回收,不能帶走,我本來還動過念頭想留一個當紀念,被這條規矩打消了。蓋子一開,戰斧豬排和雞腿並排躺在飯上,兩樣肉都大塊,旁邊是龍鬚菜、筍乾、半顆滷蛋,還有一小撮紅紅的醃菜,顏色很傳統,像小時候在火車上打開便當的那種畫面。
再說鼻子聞到的。雞腿的香氣是先衝出來的,那是烤過的香,不是單純滷煮的味道,混著一點醬汁的氣味。我點的是戰斧豬加雞腿的雙拼,一盒200元,在觀光景點這個價錢,我覺得說得過去。
接下來是嘴巴。戰斧豬排不柴,這點讓我有點意外,因為這類厚切的肉,最怕的就是咬到最後嘴巴發乾。它的味道略鹹,單吃會覺得重,不過跟白飯一起配剛剛好,口味算是老派的重口。雞腿吃起來有湯汁感,味道跟豬排一樣是烤出來的調性,兩樣放在一起不會互相搶戲。筍乾脆脆的,紅色的那撮醃菜帶一點甜。滷蛋只有半顆,我習慣性地留到最後才吃,像是替這一餐收尾的句點。吃的過程中我刻意放慢,一口肉、一口飯、一口筍乾地輪流,想把每一種口感都在腦子裡記下來,等回到書桌前或許用得上。
這盒便當有個缺點,我要老實寫,寫字的人最怕替喜歡的東西說謊。飯的份量偏少,我自己吃是勉強夠,但如果是食量大的男生,大概會覺得不夠。好在內用有免費的湯品可以喝,店員會先給一個紙碗,我盛了一碗,補了點熱度,也補了點飽足感。
最後是身體的感覺。吃完我端著剩下的東西上了頂樓,山風一陣一陣從耳邊吹過,視野裡是起伏的山。我坐在那裡,鐵盒放在腿邊,手裡捧著湯碗。這些感受很細,卻讓我腦袋裡那個卡住的形容詞,忽然鬆開了一點。
講到價值,一盒200元的便當,價位不算低,我不想裝作沒看到。可是我覺得,這個價格裡包含的是那個鐵盒,是那條回收鐵盒的規矩,是頂樓那一陣風,是在海拔1400公尺的地方,被一盒老派的雙拼便當穩穩接住的午後。這盒便當我吃得不算飽,卻吃得很踏實,那種踏實是飯量以外的東西。這些東西,我在平地買不到,所以我把錢付得心甘情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