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義人火雞肉飯

我是夜貓子，人生大半的覓食行程都在別人睡覺的時間進行。凌晨的街道人潮散去，路燈下剩幾個騎車的影子，那種安靜對我來說是一種獎勵。可是這回在嘉義，我碰到一個難題：宵夜場全部收攤了，天快亮，肚子還醒著。我想起名單上有一間嘉義人火雞肉飯，早餐時段就開，決定把一夜的清醒，交給一碗雞肉飯收尾。

時間軸從這裡開始。

我走進店裡的時候是週日早上 6:30，天剛亮，空氣有點涼。店內很空曠，一眼望過去沒有排隊的陣仗，只有幾位在地的伯伯坐在位子上安靜吃飯。我這種熬夜到天亮的人，最怕遇到吵鬧的環境，這裡讓我鬆了一口氣。

菜單在店的最裡面，點餐的位置在左手邊。我一向習慣先站定，把整個空間掃一遍再決定怎麼吃。內用區有四台冷氣，環境很明亮，這點對夜貓子來說有點衝擊，我習慣昏黃的燈光，一下子進到這麼亮的地方，眼睛得適應一會兒。但亮也有好處，食物擺在桌上，什麼顏色、什麼質地，一目了然，沒有任何藏拙的空間。

我點了雞肉飯，另外加一顆荷包蛋，再加一碗白菜滷湯。白菜滷湯是我事前功課裡最常看到的名字，白菜是這間店常被提起的菜色，我沒猶豫。

雞肉飯端上來，油蔥酥灑在表面，金黃的一層。我先拿筷子攪了一下，讓飯、雞肉和油蔥混在一起，再一口塞進嘴裡。雞肉飯香，肉也嫩，油蔥酥的香氣和肉絲很搭，是那種你不用多想就知道哪裡對了的味道。對一個整晚沒睡的人來說，熱飯下肚，胃是真的會鬆開來的。

接著是荷包蛋。我對荷包蛋有點偏執，喜歡蛋黃全熟或者流心，這顆端上來是半熟的，說實話，有點可惜。我這個人對蛋很挑，半熟的蛋黃黏在飯上，稍微破壞了我心裡預設的畫面。不過這不影響雞肉飯本身，我把它撥到旁邊，繼續吃主角。

白菜滷湯最後上桌。我先喝一口，味道是先甜、後面帶鹹，尾韻還有蝦米的香氣。這種甜不是糖水那種膩，是白菜煮久了釋放出來的甜，後面那層鹹把它壓得很穩。我邊喝邊想，如果是冬天凌晨，捧著這碗湯應該會是整夜最暖的一刻。

我的生活作息跟多數人顛倒，所以挑店的標準也不太一樣：先看營業時間，再看味道。這家店讓我願意在清晨進門，就是因為它把早餐時段留給了我這種還沒睡的人。夜貓子最怕的是，好不容易餓到想吃東西，結果每一家都打烊，要不然就是開門的時候我已經累到沒胃口。這次剛好踩在兩者中間，人是清醒的，店也是醒著的，這種時間差說起來不多，對我而言卻很珍貴。

用餐到一半，我看著窗外慢慢變亮的街道，才發現自己已經很久沒有在這個時段，好好坐下來吃一頓飯。以前都是邊走邊吃、蹲在路邊吃、騎車停紅燈時啃，很少有機會把一碗飯從頭吃到尾。這間店的節奏剛好給了我這個機會，沒人催，沒人擠，只有筷子碰碗的聲音。

結帳前我想了一下，這趟最大的收穫其實不是哪一道菜，而是知道嘉義的早晨可以這樣開始：不趕、不吵，一碗熱飯加一碗湯，把整夜的疲憊慢慢化開。夜貓子的世界很小，能放進行程裡的店不多，這間我會記著。

吃完的時候，碗底剩一點油蔥渣，我連它們都撈起來吃掉。付完錢走出店門，外頭天色已經是淡藍色。我手機裡有一張照片，是雞肉飯剛上桌的樣子：白瓷碗、金黃油蔥、一片片肉絲鋪在飯上，旁邊那碗白菜滷湯冒著熱氣，背景是明亮的桌面。這張照片我設成了手機桌布，每次熬夜到天亮的時候看一眼，就會想起嘉義這個早晨，還有那碗讓人胃先醒過來的雞肉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