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點半,彰化火車站附近的街道還沒完全醒來,但魚市爌肉飯門口已經排了一條隊。 「你也是第一次來?」站在我前面的阿伯回頭問我。我說對,從新竹下來辦事,特別早起過來。他笑著說:「這間在地人都知道,早來才有好部位。」 就這樣,我在一個週末清晨,站在彰化老街的騎樓下,等著吃一碗傳說中的爌肉飯。
隊伍移動的速度不慢。店裡的師傅動作俐落,刀起刀落,每一刀都切得精準,厚度一致。我注意到點餐的人幾乎都不需要看菜單,脫口就說「半肥半瘦」或「要腳筋」。這種熟悉感不是裝出來的,是真正吃了很多年之後才有的默契。
輪到我,我跟著問說可以選部位嗎?師傅點頭,示意我看看那一大塊正在保溫的爌肉。肥的部分呈現深褐色,皮已經滷到透亮;瘦肉的纖維清晰看來,不乾柴,帶著滷汁的光澤。我選了腳筋部位,師傅二話不說,切下一塊,架在白飯上。 爌肉飯端上桌的瞬間,那個香氣直接衝過來。
不是那種甜膩的香,是帶著醬油鹹味、豬肉本身的脂香,還有說不清楚的古早味。腳筋的口感很特別,Q但不硬,比純肥肉少了一點油膩感,比純瘦肉多了一點嚼勁,是介於兩者之間的黃金比例。滷汁滲進米飯裡,每一口都是完整的味道。白飯的選擇也有講究,粒粒分明但不乾硬,吸了滷汁之後不會糊,這個細節很多店做不到。
我旁邊坐了一對母女,女兒大概國小年紀,小聲問媽媽說:「這跟台北的滷肉飯不一樣耶。」媽媽說:「當然不一樣,這是爌肉飯,彰化才有的。」這句話讓我停頓了一下,我在竹科待了幾年,吃過各地的東西,但爌肉飯這種切塊式的做法,確實是到了彰化才真正理解它和滷肉飯的差異。 小菜我點了滷蛋和油豆腐。
滷蛋切開是那種深色的,蛋白Q彈帶點嚼勁,蛋黃不乾,滷汁入味但不過鹹。油豆腐也是老樣子,外皮有點皺,咬下去會噴汁,跟爌肉飯是很搭的組合。高麗菜的部分師傅是用清炒的,保留了菜的甜味,沒有過多調味,算是整桌裡面最清爽的一道。 竹筍湯是後來看別桌有點才追加的。
一碗清湯,竹筍切得不小塊,湯色清亮。喝下去第一口就能感覺到筍的甜,不是加糖的甜,是食材本身的清甜。這種湯在台北的小吃店很少見,大部分都是味噌湯或大骨湯,這裡用竹筍湯當配角,讓整頓飯的油膩感降低了一截。喝著湯,我看著師傅繼續在砧板前忙,外帶的客人提著便當盒走出去,內用的位子坐滿又換了新一批。 「這間開很久了嗎?」我問旁邊的阿伯。
「我從小吃到現在,你說呢?」他夾了一塊爌肉放嘴裡,說話變得含糊,「以前是我阿爸帶我來,現在換我帶我孫子。」
我沒有再多問,但那句話讓我想起竹科的生活。每天看著晶圓、製程、良率,偶爾會忘記食物本來的樣子。一碗爌肉飯不複雜,豬肉、醬油、時間,這樣而已,但它把三代人的早晨都連在一起。
出門前,我看了一眼排隊的隊伍,又多了幾個人。師傅還是同樣的節奏,刀落,盛飯,遞碗。這間店沒有招牌故事,也沒有網美裝潢,但它在彰化的早晨站穩了幾十年。我想,這就是500碗選它的原因吧。 這種店,台灣還有多少?
下次再訪,我會更願意把時間留給台式小吃裡最有記憶點的那幾樣。如果你在彰化縣彰化市,把魚市爌肉飯當成一個穩定的口袋名單,通常不會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