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裡一直想著那種糯米被蒸透以後,粒粒分明又帶著黏性的口感,像是某種身體深處的訊號在召喚我往南走。高鐵坐了一小時四十幾分鐘,出站後轉了一趟計程車,跟司機說了地址,他只回我三個字:「那間喔。」不需要多解釋什麼,中西區這一帶吃米糕的去處,懂的人自然懂。 車停在路邊,我看見的場景跟記憶裡差不多,也可能不太一樣了,畢竟上次來好像是三年前還是四年前的事。座位不多,大概就是十來個位子擠在騎樓底下,塑膠椅、不鏽鋼桌面,電風扇在頭頂轉得很用力但風吹到臉上還是溫熱的。前面排了大約七、八個人,我站在隊伍尾端,看著老闆娘俐落地挖米糕、淋醬、撒魚鬆,整套動作大概十五秒完成一碗,那種熟練是幾十年磨出來的節奏。 等了差不多十分鐘就輪到我。我點了一碗米糕、一顆滷蛋、一塊豆干、一碗四神湯。米糕端上來的時候份量看起來不算大,目測碗口直徑十公分左右,小小一座圓丘。不過落成米糕從來就不是靠份量取勝的店。我先用筷子從邊緣撥開一塊送進嘴裡,長糯米蒸得紮實,不是那種軟爛到化開的路線,而是每一粒都還保有咬勁,牙齒壓下去能感覺到米心的彈性。這口感我一直很喜歡,或者說,是我胃裡記住的那種。 肉燥是靈魂。滷得透徹的碎肉混著膠質,顏色深沉飽滿,醬汁從米糕頂端慢慢往下滲,浸潤了最上層的糯米。我本來以為這次吃起來會比上次乾一點(不知道為什麼有這種預感)結果並沒有,醬汁的量恰好讓每一口都帶著鹹甜。不對,也不能說恰好,應該說中間有幾口靠近碗底的部分確實稍微乾了些,但只要把上面還沒拌開的肉燥往下撥一撥就解決了。魚鬆鋪得慷慨,細細碎碎蓋在肉燥上面,增加了一層蓬鬆的口感跟淡淡的甜味。我擠了一點桌上的甜辣醬,辣醬偏甜,跟米糕的鹹香產生一個很有意思的對比,那個味道讓我突然想起某個已經記不太清楚的下午。 滷蛋切成兩半,蛋黃滷到微微起沙,醬色深得漂亮,四十塊的米糕加上這些小菜,全部算下來不到一百。四神湯裡的薏仁煮得很透,腸子處理得乾淨沒有腥味,湯頭清清淡淡,用來平衡米糕的厚重感剛剛好。我喝了兩口湯,再回頭吃一口米糕,這個交替的節奏才是在地人吃這家店的方式吧,我猜。 隔壁桌坐著一對看起來六十幾歲的夫妻,安安靜靜地吃,動作不快,像是在進行一件日常到不需要言語的事。我想起第一次來這裡的時候還年輕,也是被什麼人帶過來的,是誰我記不太確定了,只記得吃完以後覺得台南的食物有一種讓人安靜下來的力量。那時候我可能還不太能分辨長糯米跟圓糯米的差別,只知道好吃。 碗見底的時候我有一瞬間猶豫要不要再來一碗,但其實胃已經到了一個舒服的飽度。這是必比登推介的店,可我覺得那個標籤加不加都不影響什麼,這裡的米糕在被任何名單認證之前就已經是這個味道了,幾十年來大概都是。老闆娘收碗的時候手腳很快,我還沒站起來桌面就擦乾淨了。走出騎樓的時候太陽直直打在臉上,三月的台南已經有三十度的氣勢。 後來在回程的高鐵上,我閉著眼睛,嘴裡還殘留著肉燥的餘韻,那種用醬油和時間慢慢熬出來的味道。我想這就是為什麼每隔一段時間我就會想往南走的原因,不是為了什麼新奇的體驗,而是為了確認有些東西還在原來的地方,用原來的方式,安安穩穩地等著。
如果你剛好在台南市中西區附近,落成米糕算是一個不用想太多就能走進去的選擇。想吃得更舒服,建議避開正尖峰時段,點餐先抓住主角再補一兩道配角,整餐節奏會更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