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那天,我媽說要帶我吃一頓像樣的。她說「像樣」,我知道那意味著要去那種門口掛紅燈籠、菜單用毛筆寫的地方。茂園餐廳就這樣出現在我的記憶裡,不是因為我主動找到它,是被我媽的品味「選中」的。 那是我25歲生日,距離現在說近不近說遠不遠。台北市中山區的老街道,計程車停在一棟不起眼的建築前,我當時心想這地方看起來也太低調了。但一走進去,空間的氛圍讓我安靜下來,木質桌椅、老式燈光、桌上擺著一碟不知道是什麼的深色醃菜,整個畫面有種褪色照片的色調,讓學美術的我忍不住想拿筆速寫。 我媽那天點了8道菜,她說這幾道是茂園的「基本功」。第一道來的是老菜脯排骨湯,湯色是深沉的琥珀棕,裡面的老菜脯不知道醃了多少年,聞起來有股說不清楚的發酵香。我記得我問服務員說這個菜脯是哪來的,對方說是自己醃的,至少放了3年。我媽喝了一口,點頭不說話,那是她覺得對的時候的表情。 鹽酥小卷端上來的時候我有點期待,因為外皮看起來很酥,但我說老實話,那天的口感比我想像中稍微硬了一點,我一直以為是我搞錯了,不過後來我朋友也說她去的那次剛好抓得很好,金黃均勻,每一圈都是對的。可能時間點不同,也可能是那天廚房比較忙,我說不準。 苦瓜排骨那道我吃了好幾塊。苦瓜是白玉苦瓜,切成差不多4公分的段,排骨燉到骨肉微微分離但沒有散掉。苦味是有的,但不是那種讓人皺眉的苦,是帶著一點甘的尾韻,跟我奶奶以前做的差不多但又不完全一樣,我說不清楚中間那個差距在哪裡,或許是豬的品種,或許是火候多了10分鐘。 白灼蝦很直接,蝦子是活跳的那種,6隻擺盤,沾了薑絲醬油,甜度是自然的,不是養殖過度的那種淡而無味。我媽說台菜的白灼最能看出食材本身的品質,這話我現在還記得,因為她說話一向惜字如金。 腸拼豬腳是一道很台的拼盤,豬腸滷得夠透,豬腳皮Q而不膩,我大概吃了2塊豬腳,因為再吃下去後面沒胃了。破布子煮水蓮是那次讓我最驚喜的一道,破布子有輕微的鹹甘,水蓮本身清脆,兩個加在一起我以前從來沒想過,但放進嘴裡的瞬間感覺是對的,就像兩個色塊拼在一起剛好形成一種張力。 還有一道花椰菜乾,這個菜我之前真的沒見過。乾燥過後的花椰菜重新燴炒,口感介於新鮮蔬菜和乾貨之間,有點像曬過的菜脯但形狀還保留著。我媽說這種菜現在很少餐廳在做了,費工,食材也不好找。我把這道菜用我的速寫本畫了一個粗略的形狀,回去翻到那頁的時候才想起來,那個形狀畫得不太對,花椰菜乾應該更皺一點、更深色一點。 蒜泥蚵仔壓軸。蚵仔個頭偏大,燙得剛好,蒜泥下得重,但沒有蓋過蚵仔本身的鮮味。我媽說一個廚師敢不敢下蒜,決定了這道菜的個性。茂園那天給的蒜泥大概有15克左右,不是裝飾用的份量,是真的要讓你吃到蒜的那種份量。 那頓飯吃了大概2個小時,我媽和我說了很多她年輕時候在台北吃飯的事,說以前哪條街有什麼館子,說我外公最愛吃哪道菜。我一邊聽一邊喝湯,有些細節我現在已經記不太清楚了,是哪個地名、是哪一年,但茂園那個空間的顏色我還記得,老木頭的棕、燈光的暖黃、湯色的深琥珀。 那是我25歲。台菜的顏色,就是那頓飯教我認識的。
茂園餐廳比較適合想在台北市中山區找一頓台式料理、又希望節奏輕鬆的時候去。人多的時段先提早到或先訂位,吃起來比較不會被等待打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