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完長途班回來，腦子還在飄，但胃已經清醒了。那種感覺你懂嗎？機艙餐吃了十幾個小時，下飛機第一件事就是想吃「真的食物」。剛好那次有兩天空檔，朋友說不如去阿里山走走，我心想好啊，反正待在台北也是耗著。
到阿里山的前一晚，朋友用手機查了好久，說她找到一間評論超多的原住民料理，叫游芭絲鄒宴餐廳，一人500元吃無菜單，菜色10道以上。我那時候其實沒什麼特別期待，因為旅遊區的餐廳嘛，普遍有點觀光化，上桌的東西跟照片差一個地球的距離，吃起來也像在交差。
結果我錯了，而且錯得很徹底。
游芭絲鄒宴餐廳藏在阿里山鄉裡面，外觀很樸實，進去以後空間不算大，大概擺了七八張桌子吧，我記得那天已經快坐滿，等了大概10分鐘才有位子。老闆娘看起來很有活力，一邊安排位置一邊跟客人解釋今天的菜色，那個介紹節奏讓我想到組員在飛機上講安全示範，熟練但不失誠意。老闆還特別說，這裡的菜單不固定，當季什麼就用什麼，所以每次來菜色可能都不一樣，我後來才理解這不是推拖，是真的在認真做當令食材。
菜開始上的時候，我才真的安靜下來。第一道是竹筒飯，米粒帶著竹子的甜香，跟外面隨便賣的竹筒飯完全不同，飯粒是有彈性的那種，不軟爛。老闆有特別說，食材大部分是高山本地的，今天這個竹筍就是早上剛採的。這種話我以前在餐廳聽過太多次，但這裡你吃了真的會相信，那個竹筍的脆度根本是我近一年吃過最新鮮的，沒有之一，咬下去有清甜的汁。
然後重頭戲來了。高山青龍炒皮蛋。
我要說，我不是一個皮蛋愛好者。以前覺得那個味道太衝，皮蛋豆腐我都是挑豆腐吃的那種人。但朋友說這道是招牌，硬是夾了一塊放我碗裡。就那一口，我的想法整個翻掉了。青龍辣椒帶出一種乾香，不是那種嗆到你喉嚨的辣，是有層次的辣，皮蛋在那個香氣裡面反而不嗆了，反過來變成鹹香的基底。我後來自己又盛了兩次飯配這道菜，兩碗白飯配這一道是完全可以的事情，不誇張。
山豬肉香腸也讓我記到現在。外皮有一點焦糖化，咬下去那一刻有點油香，但不膩，山豬肉的纖維比一般豬肉粗一點，有嚼勁，配著桌上的鹽巴和蔥花，每一口都很紮實。我跟朋友說，這種味道就是「山裡面的味道」，她笑我說得很奇怪，但我說不出更準確的形容，就是一種不太可能在都市複製的感覺。
中間上了一道我忘記叫什麼名字的湯，帶著一點藥草氣味，應該是山上的野菜？我有問老闆，他解釋了一長串，我大概聽懂一半，反正就是高山採的，有那麼三四種不同的植物，煮出來的湯偏淡，但喝下去很舒服，像是身體某個地方被暖到了。不過這道菜擺盤很簡單，第一眼看有點不知道期待什麼，吃下去才明白重點在湯本身。
10道菜這樣走下來，我跟朋友兩個人都撐到不行。她說下次要帶家人來，我直接說，下次阿里山我只要能安排時間就來。一人500元，10道以上，食材是當地的，老闆有在介紹文化背景，這種組合放在台北你找不到，放在觀光景點也不一定有這個誠意。
阿里山的空氣下午四點有一種特別的冷，我們走出游芭絲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朋友說肚子很撐但很滿足，我說是啊。有些飽足感是胃的，有些是別的地方來的，那天兩種都有。現在飛回來看到機艙窗外的雲，有時候還會想到那道高山青龍炒皮蛋的鹹香，以及那碗竹筒飯開蓋那一秒的竹子甜味。那種記憶不太容易忘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