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編輯老友打電話來,說有個地方想帶我去,不肯透露細節,只說「你一定沒吃過」。我心想,在台北混了二十幾年,什麼沒吃過?結果計程車停在一條不太起眼的巷子裡,門口掛著幾盞銅雕壁燈,牆上的花磚和織毯一看就不是裝模作樣的異國風——是摩洛哥。
我愣了一下。塔吉摩洛哥料理,這名字我確實沒聽過。
推門進去,北非音樂低低地流淌,空氣裡有一股溫暖的香料氣息,不是那種嗆鼻的濃烈,而是孜然和薑黃慢慢燉煮後散發出來的、帶著點甜的暖意。牆上的掛飾、角落的燈具,每一樣都像是從馬拉喀什的老城區直接搬來的。我後來才知道老闆本身就是摩洛哥人,有些食材甚至從當地進口,難怪整間店的氣場這麼對。
我們點了牛肉蜜棗雙人套餐,好像是一千二百六十元,另外加一成服務費。套餐從前菜開始,先上了一碗Harira湯。這湯我在摩洛哥喝過,番茄燉鷹嘴豆加上香料,喝起來暖而厚實,胃一下子就被打開了。鷹嘴豆泥也做得不錯,綿密滑順,就是份量少了點,大概兩三口就沒了,有點意猶未盡。
塔吉鍋端上桌的那個瞬間是整頓飯的高潮。圓錐形的陶鍋蓋一掀開,香氣像被壓縮了很久突然釋放,整桌人都停下動作。牛肉燉得極軟,蜜棗的甜味自然融進湯汁裡,鹹和甜的交界拿捏得很微妙。不,應該說不只是微妙,是那種你第一口會覺得「咦,甜的?」然後第二口就完全接受了的和諧。自製的麵包拿來沾湯汁非常搭,不過坦白說那天的khobz稍微乾了一點,如果再鬆軟些會更好。
Couscous的口感蓬鬆,粒粒分明,配著湯汁一起吃剛剛好。我在台灣吃過幾次Couscous,不是結成一團就是調味太淡,這裡的水準確實讓我有點驚訝。
後來我又去了一次,那次專門點了羊膝。說真的,這道才是讓我徹底改觀的。羊膝燉到幾乎一碰就散,肉質軟爛到筷子都不太需要施力,而香料——孜然、薑黃、還有一絲肉桂——是一層一層在口腔裡慢慢展開的,不是一次砸過來。我得承認,第一次去的時候我覺得香料調得偏清淡,大概是為了適應台灣人的口味,但吃到羊膝我才發現,這種含蓄反而讓每一種香料都有表現的空間。
甜點是米布丁,口感滑嫩帶點涼,堅果冰淇淋也好吃。薄荷茶是必點的,清香解膩,吃完一整套重口味的北非料理之後來一杯,整個人都舒坦了。記不清楚那天喝的是水蜜桃茶還是薄荷茶了,好像兩次各點了不同的,反正都不錯。
服務員很親切,問什麼都耐心回答,不會催促,讓人可以慢慢吃、慢慢感受。份量的話——兩個人吃完不會太飽,如果食量大的話可能要考慮加點。
走出門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巷子裡的銅燈亮著昏黃的光。我站在門口抽了根菸,想起幾年前在摩洛哥旅行的日子,那些在老城裡穿梭、在路邊攤吃塔吉鍋的傍晚。台北居然也有一個角落能把我拉回那段記憶裡,這件事本身就讓我覺得,這座城市還是藏著一些讓人意外的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