稿子交出去的那一刻,我通常會空掉一陣子,腦袋像被抽乾的水槽,只剩下一個念頭:想吃點東西。寫了十幾年稿,我有個習慣,交稿之後一定要用嘴巴犒賞自己,而且得是身體感受得到的那種犒賞,不是文字。這次我想起地圖上存了好幾年的一間店,黃家香腸,位置也在榜單上,標著500碗,就趁著稿子剛送出,晃過去排隊。
我選的是假日,十二點三十五分左右抵達。這個時間我是算過的,我事先查過,店家一點才開賣,但十二點四十五分就開始烤了。我到的時候隊伍已經有了雛形,我排在五、六個人之後,算是還不太遠。站在隊伍裡,我才明白什麼叫先聽見、後看見。
聽覺先到。炭火上的油滴下去,發出細細的嘶聲,每隔幾秒就有一次,像是有人在遠處輕輕撕一張紙。接著是嗅覺,十二點四十五分一到,煙就飄出來了,是豬油混著炭的香,還有蒜頭那股嗆人又迷人的氣味。我站在人群中間,鼻子比眼睛還忙,肚子在這種時候是沒辦法裝作沒事的。
視覺上,香腸烤得表面發亮,腸衣被火燎出一層略帶焦色的光澤,每一根都鼓鼓的,像隨時要把裡面的汁水吐出來。生的香腸其實不必排隊就能買,但我今天要的是剛烤好的,那種熱度只能現場領,所以甘願站著等。排隊的時間不算無聊,我用來觀察自己的肚子一點一點變得誠實。
輪到我的時候,我點了烤香腸,旁邊配了蒜頭和金桔。拿在手上,先是觸覺,熱,燙,手心一下子就暖了。我找了個角落站著吃,第一口咬下去,腸衣有個脆脆的反抗,接著是肉汁,很多,順著嘴角差點流出來。我用另一隻手趕緊擦。這就是多汁,不是形容詞,是會弄髒衣服的那種具體。
蒜頭的味道,我必須單獨講。它很重,嗆,但是跟香腸一起吃,鹹香裡多了一層辛,把豬肉的甜托起來。金桔擠幾滴上去,酸味很輕,瞬間讓嘴巴清爽,下一口又能重新開始。我吃得很慢,一邊嚼一邊想,這種組合,是不是有人早就替我們把所有的平衡都想好了。
我順手算了一下自己的等待。從排進隊伍到拿到香腸,不算太久,我提早二十五分鐘就到了,這是我這次最聰明的決定。總之,那天的我,是在一個剛剛好的時間點,站在一個剛剛好的位置。
我年輕時在報社跑過線,那時候吃東西是為了活著,三餐都是隨手抓來的,稿子趕不完,連味道都沒空記。現在年紀到了,反而開始在意吃的當下,是不是真的在場。人到中年,最奢侈的事情是不趕時間,哪怕只是站在一條隊伍裡,什麼都不做,只是等一根香腸熟。這個發現讓我有點意外,也有點安心。
吃完以後,我擦了擦嘴,手上還有蒜味,我也沒急著洗。走路回去的路上,我想著工作這件事。寫字的人,每天都在把感覺換成文字,可是香腸這種東西,你寫得再細,也不如咬一口。有些價值就是這樣,不能被轉換,不能被壓縮,只能站在炭火邊等,等到那一根熱的、燙的、帶著蒜味的東西落在手裡。
回家後我把手上殘留的蒜味當作一個記號,坐回書桌前,打開下一份稿子的檔案,卻遲遲沒有動筆。不是沒有靈感,而是剛才那一段嘶嘶作響的聲音還留在耳朵裡,我想讓它再多待一會兒。寫字的人偶爾需要被身體提醒,世界上有些東西,不用被寫下來,就已經足夠真實。
我想,一份值得排隊的食物,教給我們的不是味道,而是願意為一件具體的事停下來。稿子可以明天再趕,但這一根香腸,今天吃,才算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