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得二十年前在台北跑業務時,中山區這一帶是我的地盤,那時候就常聽老前輩們提起長春路上有間雞家莊,說是做酒家菜起家的老店。當年總覺得這種傳統台菜館離我們這些小職員太遠,沒想到退休後反而有閒情逸致來朝聖,這一吃就明白為什麼人家能蟬聯米其林必比登八年。
週四中午十一點半到,店裡已經坐了七、八桌,都是附近公司的熟客。領位的阿嬤手腳俐落得很,三兩下就把我們安排在靠窗的圓桌。菜單一翻開就直奔主題點了三味雞,這道招牌是白切、煙燻、烏骨雞三種拼在一盤,各有專屬沾醬——酸菜佐白切、薑汁配煙燻、甜辣醬襯烏骨。白切雞肉質細嫩,帶著微微雞油香氣,酸菜解膩剛好;煙燻那股炭香味很正,薑汁一提更有層次。不過說實話,烏骨雞我倒覺得可惜了,肉質略柴,這種雞種應該拿去燉湯才對,硬要白切反而失了本味。
雞卷上桌時還冒著熱氣,咬下去內餡肉很飽,調味偏重,那種老派台菜的鹹香。我太太說像肉粽餡配甜辣醬,這比喻倒也貼切。脆皮腸一夾就聽見咔ㄗ咔ㄗ的聲響,這才是功夫,外皮煎到恰好,內裡還保持彈性,配那碗雞油飯簡直絕配。說到雞油飯,每人五十元可以無限續,我看隔壁桌年輕人連吃三碗,店員阿公笑呵呵地一碗碗端上去,這種老派人情味現在哪還找得到。
本來沒抱太大期待的四季豆反而讓我驚喜,青脆帶著鑊氣,蒜末炒得香而不焦,這種小菜最見師傅火候。倒是菜脯蛋讓我有點失望,煎得確實厚實,外焦裡嫩,但菜脯丁太少,咬下去滿嘴蔥花,變成蔥花蛋了。另外點的腰果蝦仁也差強人意,蝦仁被各種蔬菜搶了風頭,味道雜而不精,想來這種大眾化的菜式在老店裡反而不討好。
飯後那碗雞蛋布丁是壓軸好戲。師傅做了四十幾年,名片上還特別印著「雞飯跟布丁」幾個字,可以看出他很有自信，這點不假。焦糖的苦與甜拿捏得宜,布丁綿密中帶著些許韌性,不像市售那種過於軟爛的口感。這道甜點要消費滿五百才送,我們四個人點了七道菜剛好過門檻,算是給這頓飯畫下圓滿句點。
整頓飯吃下來約莫一個半小時,店裡始終高朋滿座,圓桌間的談話聲此起彼落,吵到得提高嗓門才聽得清楚對方說什麼,這點確實不適合想安靜用餐的人。但我倒覺得這種熱鬧勁才是老台菜館該有的樣子,那些七、八十歲的店員穿梭桌間,端菜倒茶俐落得很,他們本身就是這間店的活招牌,是五十年光陰留下的風景。
結帳時兩千出頭,以中山區的物價來說不算便宜,但也稱不上離譜。走出店門時已經下午一點多,門口還有三、四組人在候位。回頭望著那塊老字號招牌,想起剛才那盤三味雞、那碗雞油飯、那群老店員,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好的餐廳不見得每道菜都要做到滿分,而是有幾道能讓人記住,有些人情味能讓人想再來,這大概就是老店屹立不搖的道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