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星鹹粥

我這個人平常吃東西很有效率，一碗麵五分鐘解決，吃完就回去寫程式。可是那陣子連續幾個禮拜都在趕案子，每天對著螢幕吞超商飯糰，胃是飽的，嘴巴卻一直空空的，滿腦子只想喝一碗熱呼呼、有米粒有魚鮮的鹹粥。想到阿星鹹粥是米其林必比登推介，我就決定把效率先放一邊，專程去排一次。

我討厭排隊，這是出了名的。我的邏輯很簡單，排隊是時間成本，能避就避，所以我乾脆早起，六點多就到了。一到現場我先愣住，原本腦中想像的是人龍繞半條街，結果真的沒有排到隊，直接就有位子坐。對比之下，我自己那些精心算過的行程表反而顯得很好笑，人算不如早起，早起不如不要想太多。

店裡很樸素，鐵桌配圓板凳，桌上一排調味料跟筷筒。內用要先畫單，再去給櫃台結帳。我是一個人去的，桌上有放「位子有人」的小牌子，我就把牌子立好，放心去點餐，不用擔心回來位子被人坐走。這種小設計我很欣賞，就是工程師看到會點頭的那種，解決了真實存在的痛點。

這趟我點了四樣：魚皮鹹粥、魚腸、油豆腐，再加一顆滷蛋，加起來兩百出頭。老實說，這個價錢在台北吃早餐已經很難得了。油條我本來也想加，結果還沒送到，所以這趟就沒吃到，這件事我先交代清楚，免得之後寫到油條又亂掉。

先說粥。我不太愛太稠的粥，吃那種糊成一團的，會覺得自己像沒牙齒的老人，嘴巴一直在吸。阿星這碗剛好是我喜歡的路數，米粒還吃得到顆粒，不是飯泡湯，也不是煮到糊爛。魚皮吃起來沒有腥味，湯頭很鮮，裡面的芹菜珠脆脆的，咬下去有一點清爽的口感，把海味拉得很乾淨。我吃到一半加了胡椒粉，味道馬上又不一樣，多了一層嗆香，這下好了，一碗粥讓我吃出兩種味道。

滷蛋有個吃法我一定要分享。店家給的蛋是放在一個小碗裡，我把蛋切開，連蛋黃一起倒進鹹粥裡拌一拌，蛋黃化開以後，整碗粥變得更濃郁，鹹香裡帶一點圓潤，比單吃蛋好吃太多了。這不是什麼高深的技巧，就是順手一試，結果意外地對味。

再說油豆腐和魚腸。油豆腐外皮沒有爛掉，咬下去裡面軟軟的，滷汁有吃進去，入味得很有水準。魚腸我平常不算特別愛，但這裡處理得乾淨，吃起來沒有怪味，配粥一口一口很順。小菜這種東西，做得好不好最容易看出一家店的底子，阿星的小菜完全沒讓我失望。

我邊吃邊偷看旁邊的動線。店裡有阿姨來回送餐、收拾桌面，動作俐落，桌面很快就被清乾淨。這種翻桌速度，大概就是為什麼外面看起來人多，進來卻不用等太久的原因吧。我不是在說店員很忙很累，我只是單純覺得，這種默契不是一天兩天練得出來的。

吃完我坐著發了一下呆。這碗粥沒有什麼花招，就是魚鮮、米香，加上一點蒜頭跟芹菜的香氣，簡單到不行。但我越吃越覺得，真正難的就是簡單。寫程式也一樣，能用十行解決的事，偏偏最難的就是把多餘的九十行拿掉，要把複雜的東西做到乾淨，需要的是無數次的刪減。

結帳走出店門的時候，天色已經亮了，街上的人才剛開始多起來。我心裡有一個小小的打算，下次想試試別人都推的滷魚頭，一顆才十塊，配粥正好，還要把今天沒吃到的油條補上。

一碗粥，幾樣小菜，兩百出頭，卻把我被螢幕榨乾的那股疲憊慢慢熬開了。人生的幸福有時候真的不需要太貴，也不需要太複雜，只要在對的早晨，坐在一張鐵桌前，認真吃完一碗好粥，就已經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