趕著搭最後一班高鐵回台北，我拉著他的手在中西區的巷弄裡幾乎是用跑的。明明行李都還丟在車站置物櫃，兩個人卻像被什麼牽引一樣，非得在離開台南之前再吃上這一碗不可。 遠遠就看到排隊的人龍，大概有十來個人站在騎樓下等。他看了一眼手錶皺起眉頭，我說沒關係，錯過高鐵大不了搭客運，但這碗不能錯過。其實我心裡也在掙扎，畢竟隔天一早還得上班。排了大約十五分鐘，輪到我們的時候天色已經暗得很徹底，路邊攤的燈泡把整個攤位照得昏黃溫暖，空氣裡飄著一股帶甜味的藥膳香氣，不是那種嗆鼻的中藥味，是很淡很柔的，聞到就覺得胃開始期待。 我們點了兩碗當歸羊肉湯，一份炒羊肉，再加一碗薑絲米粉跟一份麻油麵線。他本來說點太多了吧，我說你等一下就知道。湯送上來的時候我先喝了一口，那個鮮甜，怎麼說，不是味精堆出來的那種鮮，是肉跟骨頭慢慢熬出來的甘味，喝進去喉嚨會回甘。藥膳的味道收得很乾淨，當歸有香氣但不搶戲，整碗湯喝起來就是清清爽爽的暖。 碗裡的羊肉切得厚，每一片大概有半公分的厚度，份量給得很實在。我數了一下大約有七八片，堆在碗裡看起來就很滿足。肉質嫩，咬下去會有汁，沒有一絲腥味。不對，說完全沒有也不太精確，應該說是那種你得非常仔細去找才會發現的極淡的羊騷味，但被湯頭的甜蓋過去了，幾乎可以忽略。他平常不太敢吃羊肉，這次居然把整碗肉吃光了，還偷撈我碗裡的。 炒羊肉端上來的時候鐵盤還在滋滋作響，鑊氣很猛，蔥段跟薑片爆得很香。羊肉片炒得剛好，外層微微焦脆但裡面還保有嫩度，調味偏重口一點點，拿來配白飯應該會很兇。我吃到中間覺得有幾片稍微老了一些，但整盤大概八成的肉都維持在很好的狀態，瑕不掩瑜。這盤印象中是一百二還是一百五，有點記不清了，但以這個份量來講算是合理。 薑絲米粉是他點的，米粉吸了湯汁之後變得很入味，薑絲的辣度剛好可以暖胃。他吃了兩口突然抬頭跟我說，難怪你每次來台南冬天都堅持要來這裡。我笑了笑沒說話，心裡想的是，其實我也才來過兩次，但每次都覺得好像回來找一個老朋友。麻油麵線的麻油香氣很足，麵線煮得軟硬適中，不會糊成一團，單吃就很香，配湯也合適。 老曾羊肉就是一個路邊攤的格局，沒有冷氣，夏天來的話應該會滿頭汗。幾張折疊桌椅擺在騎樓下，旁邊機車來來去去。但就是這種環境，吃起來才有那個味道。我本來一開始還擔心他會嫌環境太簡陋（畢竟我們平常約會都挑有氣氛的餐廳）結果他比我還投入，埋頭喝湯的樣子像個小孩。有時候氣氛不是靠裝潢營造的，是靠那碗湯、那個人、那個你們一起趕路一起排隊的過程。 兩個人吃下來大概花了三百出頭，一碗湯好像八十還九十，確切價格我真的忘了，反正銅板價就能吃到這種品質，在台北根本不可能。這家拿過必比登推介，但老實說就算沒有那個光環，光憑那碗湯的味道就足夠讓人專程跑一趟。 最後我們當然沒趕上高鐵。坐在騎樓下用手機改票的時候，他突然說，下次冬天我們再來，下午就過來不要趕。我看著他被湯蒸得微微泛紅的臉，說好，十二月我們再來，到時候點三碗湯，不用再互相偷撈。
下次再訪，我會更願意把時間留給台式小吃裡最有記憶點的那幾樣。如果你在台南市中西區，把老曾羊肉當成一個穩定的口袋名單，通常不會失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