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化街的紅磚老屋,是我從年輕時就記掛著的一道風景。那時候在學校教歷史,每逢帶學生來大稻埕做田野踏查,我總會在這一帶駐足,指著那些保留日治時期巴洛克式立面的建築,對孩子們說:「這條街的每塊磚頭都有故事。」如今退休了,少了課綱的壓力,反倒有更多時間一個人慢慢走,把當年走馬看花的地方,細細重遊一遍。
滋養和菓子就藏在迪化街的尾端,一棟三角窗的老建築,打通整層做成店面,外觀樸實,卻在街坊鄰里之間有著異常厚重的分量。一九五三年創立,屈指算來已是七十多個年頭。那年我還沒出生,台灣剛從戰後的混亂中慢慢喘息,這間店就已經在這裡賣起最中、和菓子和燒饅頭了。這種從日治時期傳承下來的點心工藝,在台灣能撐過那幾十年的社會變遷,走到今天還是人龍不散,實在讓我這個讀歷史的人看了心裡踏實。
第一次走進來,我先注意到的不是排隊的人潮,而是那股剛烤過的糯米香氣。點了最中,店員說要等一會兒,因為餅殼是現點現烤的,這讓我微微驚喜。等待的時候站在騎樓下,看著來往的旅客,想起以前帶學生來這裡,學生們搶著拍照,沒有人真正停下來感受這條街的氣息。如今我一個人,倒是把什麼都看得清楚些了。
最中端上來,圓圓的餅殼顏色淡黃,還帶著一點熱度。輕輕咬下去,外殼酥脆,帶著淡淡焦香,豆沙餡細膩濃郁,甜度控制得很克制,不是那種讓人齁到皺眉的甜,而是像老先生的個性,溫和有節制。這才是和菓子的精神,不靠濃烈取勝,靠的是那份沉穩的工法。
後來又去了幾次,有一回特別衝著草莓大福去。這幾年滋養的草莓大福被說得天花亂墜,八十元一顆,逢草莓季幾乎場場售完。我那次碰巧趕上,排隊等了一陣子才買到,心裡帶著不小的期待。皮的部分確實有一種小米麻糬的質感,Q而帶甜,草莓本身倒是飽滿多汁,咬下去汁水豐沛。說實話,吃完之後我靜靜想了一下,這皮和餡的搭配並沒有讓我有什麼特別被擊中的感覺。豆沙餡份量偏少,像是只為了壓住草莓的酸度而存在,少了最中那種內外比例的均衡感。或許是期待太高,或許是我這個年紀的口味偏向那種更沉穩的傳統做法,總之草莓大福這件事,在我心裡的位置不及最中來得深刻。
倒是有一次點了套餐,草莓大福加羊羹加紅茶,兩百五十元,可以坐在騎樓下的板凳慢慢享用。羊羹切成整齊的長條,顏色深沉如古墨,入口綿密,甜而不膩,配著紅茶喝,有一種老派的從容。那個午後我坐在騎樓邊,喝著茶,看著迪化街的人來人往,恍惚間想起小時候跟著長輩來大稻埕買南北貨的片段,記憶已經模糊,只剩一種彌散的溫暖氣氛,說不清具體是哪一年、哪一天。
銅鑼燒六十元,某次路過順手買了一個。外皮濕潤蓬鬆,微微Q,聞得出蜂蜜的香氣和雞蛋的樸素甜味,吃起來不張揚,卻很耐品。這種「不張揚」才是我覺得滋養真正厲害的地方,無論是最中、羊羹還是銅鑼燒,都在用同一種調性說話:老老實實做,不靠噱頭搶眼。
前幾天遇到以前的同事阿政,他說最近很迷台北老街,問我有沒有推薦的地方。我沒有多說什麼,只告訴他:「有空去迪化街走走,走到底,看到三角窗那棟老建築就進去,先點最中,要等現烤的,不要急。」老地方要慢慢走,老店要慢慢吃,這是退休以後我才真正學會的事。
滋養和菓子比較適合想在台北市大同區找一頓咖啡甜點、又希望節奏輕鬆的時候去。人多的時段先提早到或先訂位,吃起來比較不會被等待打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