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營區有間鴨肉飯專賣店，營業超過三十年，每天中午前備料的鴨隻數量大約落在四十到六十隻之間。這個數字是我站在攤位旁邊，看著廚房裡掛著的鴨子默默算出來的，可能有誤差，但規模確實不小。身為一個長期在中英日三種語言之間切換的翻譯工作者，我對「正宗」這兩個字一直很敏感，因為太多店家濫用這個詞，實際端出來的東西卻很generic。
那天是平日下午一點多到的，前面大概排了七、八組人。我原本預期要等很久，結果大概十二分鐘就坐下了，出餐速度比我想像中快很多。點了一碗鴨肉飯、一份滷味拼盤、一碗鴨血湯，總共花了一百三十塊左右。坐下來的位置是路邊的折疊桌，頭頂只有一片帆布遮陽，三月的高雄已經有點悶熱，我一邊擦汗一邊等餐，心裡其實有點後悔沒挑冷氣餐廳。
鴨肉飯端上來的時候，我先被那個醬汁的顏色吸引。深褐色帶點琥珀光澤，不是那種死鹹的醬油色。淋在白飯上面，米粒each grain都被均勻裹住。鴨肉切成大約半公分厚的片狀，鋪了滿滿一層，份量確實generous。我夾起第一片放進嘴裡，肉質帶有彈性但不會太韌，咀嚼的時候能感覺到鴨肉本身的油脂慢慢釋放出來。完全沒有腥味，這點讓我有點surprised，因為鴨肉處理不好很容易有那股特殊的騷味。
醬汁是這碗飯的靈魂，我吃了幾口之後越來越確定這件事。鹹度和甜度的比例抓得很精準，不是那種一口就膩的死甜，而是吃到後面會越來越想扒飯的那種。我本來以為醬汁會偏甜到干擾鴨肉本身的味道，結果剛好相反，兩者是互相拉抬的關係。我猜這個醬汁應該是長時間熬煮的，因為味道的層次感不像是簡單調配能做到的，不過我也沒辦法百分之百確定就是了。
滷味拼盤裡的滷蛋和豆干都很入味，切開滷蛋的時候，那個醬色已經滲透到蛋黃最裡面了。豆干的質地偏紮實，咬下去有種很satisfying的彈牙感。鴨血湯喝起來清爽，裡面的鴨血切成方塊狀，口感滑嫩，湯頭有放一點薑絲去腥。老實說這碗湯沒有到驚艷的程度，但作為配角算是稱職的。
吃到一半我突然想到一件事。我在翻譯日本料理相關的文章時，常常遇到「素材の味を活かす」這個說法，意思是把食材本身的味道發揮出來。正宗鴨肉飯做的事情其實就是這個概念，沒有用過多的調味去掩蓋鴨肉的原味，而是用一個恰當的醬汁去把它highlight出來。這間店拿過必比登推介，但說實話，就算沒有任何獎項背書，光是這碗飯的水準就足以讓人專程跑一趟左營。
不過我要修正一下前面說的，我剛才提到鴨肉完全沒有偏乾的問題，但仔細回想，靠近尾段的幾片肉確實稍微乾了一點點，可能是那個部位本身油脂比較少。瑕不掩瑜，但如果要誠實記錄就不該略過這個細節。
離開的時候大概下午兩點，攤位前面的排隊人潮還是沒有散。我回頭看了一眼那個簡陋的路邊攤位，塑膠椅、鐵桌、沒有冷氣、沒有裝潢，跟我平常翻譯的那些fine dining餐廳介紹簡直是兩個世界。但就是這樣一個地方，用幾十年的時間反覆打磨同一碗鴨肉飯，把一件簡單的事做到讓整個街區的人都認定它是日常飲食的一部分。我在左營待了三天，後來又回去吃了一次，這次學乖了，選在早上十一點半開門沒多久就到，完全不用排隊。第二次吃的感想跟第一次幾乎一樣，品質的穩定度本身就是一種能力。
正宗鴨肉飯比較適合想在高雄市左營區找一頓台式小吃、又希望節奏輕鬆的時候去。人多的時段先提早到或先訂位，吃起來比較不會被等待打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