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車走蘇花公路的人都懂，那一段彎來彎去的山路開完，人是硬的，腰是酸的，眼睛還要盯著外側的懸崖。我那天從花蓮往宜蘭跑，一路鑽出山路，進到南澳村子裡，看到路邊有一間臨路的老冰店，方向燈自己就打下去了。這間宜蘭南澳建華冰店，開了超過一甲子，比我年紀還大，停車也方便，對我們這種開車討生活的人來說，簡直是補給站。
我是朋友推薦才特地停的，他說在夏天的暑假旅程裡吃一碗這個，人會大快人心。我一個開車的，本來覺得吃冰能有多大快，結果坐下來，牆面上留了不少車友和旅人的簽名，密密麻麻的，好像大家都在這裡報到過。我盯著看了好一陣子，還認真找有沒有跟我同車牌地區的人，心想這些人大概跟我一樣，山路開完就是要找個地方喘口氣。
招牌是傳道冰，我當然點這個。講到這碗冰，要從食材一路往回追。底下是古早味的香蕉清冰，不是現在滿街都是的雪花冰；這個是傳統路線，跟雪花冰完全是兩種路。上頭鋪的配料是紅豆、綠豆、花豆、花生，每一樣都是老派冰店會有的東西，光看配料就知道這是老派冰店的做法，一點花招都沒有，我反而覺得踏實。最特別的是碗裡還放了一顆生雞蛋，我第一次看到蛋直接擺在冰上面，說真的有點嚇到，心想這是冰還是早餐店的蛋餅配料。老闆娘很熱情，我也就硬著頭皮把蛋攪進去。結果沒有蛋腥味，意外地好吃，我整個人愣住，原來我這輩子欠自己一碗蛋冰。
香蕉那個味道要先跟你說清楚。清冰裡的香蕉味很重，也偏甜，這是古早味的路數，不是淡淡的水果香。我吃得下去，但我家那種習慣喝無糖茶的人大概會皺眉頭。同桌的朋友帶了小孩，小孩吃了兩口就放下湯匙，說這個味道太重太甜，他們不太能接受。我一邊吃一邊看著小孩的臉，只能說，口味這件事，每個人的舌頭不一樣。
朋友自己點了一碗芒果牛奶冰，一碗八十元。他說底下是清冰，煉乳放得不多，芒果是冷凍的，切得很小塊，還帶點酸。份量以我這種大胃王來看偏小，不過他覺得一人一碗剛剛好。他吃的時候皺眉頭，邊吃邊嘀咕八十塊是不是貴了點，我在旁邊笑，不敢插嘴，畢竟我那碗傳道冰吃得挺開心的。
說到這裡，也該講講這家店的人。老闆娘我前面提過，真的親切，招呼人的方式不做作。店裡還有個小朋友，會主動幫忙收拾餐桌，我看到的時候心想，現在這年頭能這樣的孩子不多了。那個畫面不複雜，就是一間老店，客人坐下來慢慢吃，旁邊有人默默把桌子擦乾淨。
店裡除了冰，也賣餐點，有排骨飯。這次我吃飽了沒點，不然我也想嘗嘗看。朋友說這裡的餐點也不錯吃，排骨醃漬的口味他第一次吃就覺得好，我只好把這件事記在心裡。冰先吃了，飯就沒位置裝，我只能認命，把肚子的空間全留給那碗傳道冰。
結帳前我把碗底刮乾淨，花豆和花生都沒剩，連融掉的冰水都想喝乾淨。那一碗吃下去，肚子是涼的，也是飽的，山路開了一整段的疲勞，就這樣被一碗冰整個壓下去。我開了這麼多年車，路邊攤、休息站吃過不少，能讓我坐下來多待十分鐘的店不多，這間算一間。路過南澳，又剛好從蘇花公路下來，腿還在發軟的時候，拐進來吃碗冰，比去便利商店買罐飲料有意思多了，錢花得也比較有交代。坐在那面簽名牆旁邊，我最後又看了一眼牆上那些旅人的簽名，才發動車子繼續往宜蘭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