肚子咕嚕咕嚕叫的時候,我騎著腳踏車在西區的巷弄裡亂晃,也不知道繞了幾條巷子,鼻子聞到咖啡香就跟著走,結果停在一棟老房子前面。門口的木牌寫著堅果小巷,我站在那裡愣了一下,心想這地方我怎麼以前沒發現過?
推開門的瞬間,光線先把人打中了。不是那種刺眼的燈光,是下午三點多的太陽透過玻璃屋頂傾瀉進來,金黃色的,帶著一點懶洋洋的溫度。我在這一瞬間想起了幾十年前,在師範學院圖書館旁邊的那棵老榕樹下讀書的感覺,陽光穿過葉縫,斑斑駁駁的落在書頁上,時間好像不動了。
老宅的骨架完整保留著,磚牆的紋理看得出歲月的層疊,木樑的顏色是那種自然氧化過的深褐,不是刻意染上去的仿舊色調。店家把後半段延伸出一個玻璃屋,新舊接合的地方處理得很細膩,沒有那種拼湊感。整個空間大概能坐個二三十人,我那天去是週三下午,只有四五桌客人,每個人都安靜地做自己的事,連翻書的聲音都清晰可聞。
我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來,點了一杯手沖咖啡,好像還加了什麼甜點,名字我忘記了,是某種跟堅果有關的塔或蛋糕。等待的時間裡,我就這樣發呆,看著陽光的角度慢慢移動,玻璃屋裡的光影像在演一齣默劇。旁邊一桌的女生在翻一本厚厚的書,另一桌有個中年男人在筆記本上寫寫畫畫,整個空間透著一股讓人不想開口說話的氛圍。
咖啡端來的時候,杯底墊著一張小卡,上面印著當季使用的咖啡豆產地,埃塞俄比亞還是哥倫比亞我現在記不太清楚了,但我記得喝第一口的感受,有一種很乾淨的酸香,後味綿長,在喉頭停留了好一會兒。我退休前教了三十幾年的國文,學生時代喝的都是三合一即溶,後來年紀漸長才開始接觸手沖,像這樣喝得出咖啡豆個性的地方,現在也不算多見。
甜點的份量不大,大概只有掌心大小,但吃一口就知道是認真做的。餡料裡有堅果碎粒,入口有輕微的油脂香,不是那種甜到膩喉嚨的口感,配著咖啡吃剛好。我一個人靜靜吃完,又坐了差不多四十分鐘,沒有人來催位,音樂很輕,聽起來像是巴哈的某首作品,音量調得不影響思緒,卻又能感覺到旋律的存在。
後來我起身去找洗手間,順便把整個空間繞了一圈。牆上有幾幅版畫風格的插圖,主題大概是植物和幾何圖形,風格簡潔。收銀台旁邊擺著幾種豆子的樣品罐,玻璃罐裡的咖啡豆看起來很新鮮,色澤均勻。我在這裡多站了一會兒,跟店員聊了幾句,年輕人說他們的豆子是自己選的,每季會換,語氣裡有一種認真在做這件事的踏實感。不過我問他豆子的烘焙程度,他想了一下才回答,看來是真的在思考,不是背話術。
從玻璃屋往外看,是一個小小的後院,種了幾棵不知名的綠植,光線從這個角度透進來又是另一種層次。我忽然想到,人年紀大了以後,對「安靜」的需求會愈來愈高,不是那種死寂的安靜,而是像堅果小巷這樣,有人聲但不嘈雜,有音樂但不搶戲,有陽光但不曝曬。這樣的地方,在城市裡要找到其實並不容易。
走出來的時候,太陽已經斜了,巷子裡的影子拉得很長。我騎上腳踏車,腦子裡還留著那杯咖啡的餘韻,以及那一整個下午慢慢流動的光線。下次我想帶一本書去,找個靠玻璃屋那側的位置,就這樣坐一個下午,什麼都不想,只是讓陽光把人曬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