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從早上就沒停過。黃金博物館出來的時候,雨衣上的水珠已經連成一條條細線往下流,我把地圖縮小又放大,告訴自己反正都來了,就繼續往九份走一段。 九份這個地方,我上一次來已經是說不清哪一年的事,記憶裡還是膠卷時代的海霧和紅燈籠,後來就一直沒再動念,說是怕回去破壞那個印象,其實可能只是懶。結果這次細雨紛飛,人還是這麼多,比我預期的多很多,下午3點47分的石階上全是傘的海,撐著傘側身讓人的那種塞。一邊擠一邊想,這地方確實被炒得有點過了,旅遊書還在說「祕境」,可是前面12個人同時在拍同一個角度的老街牆。 走到半途,空氣裡飄來一股說不明確的鮮味,不是生魚腥,是熬過的那種,帶點米白色湯頭才有的稠度,我停下來張望,才看到斜坡轉角處一個小窗口,手寫的招牌,歪歪的幾個字,後來才知道就是魚丸伯仔。 點了一碗魚丸湯,站在那裡等的時候,注意到老闆手腳俐落,勺子舀湯的動作不快但很穩,像在做一件重複很多年的事。湯端過來,碗是白色的,裡面三顆魚丸沉在湯底,湯面有蔥花,沒有任何多餘的配置。 先喝湯。這是我的習慣,不管什麼碗,先把湯喝一口再說。那個鹹淡,怎麼說,不是設計出來的鹹淡,就是直白的鹹淡,湯底有點甜,是食材本身的甜,我估計熬的時間不短,但我沒問,問了老闆大概也只是聳聳肩。 魚丸本身比我想的Q。咬下去的那一刻有一點阻力,然後是綿的,不是那種澱粉填充感,是真的有魚肉在裡面,嚼兩下就知道。我不是吃魚丸的行家,沒辦法像某些人一樣精準形容「彈性」「魚味」那些,只知道吃第一顆的時候沒什麼特別感覺,吃到第三顆的時候不知道為什麼有點不想停。 站在小窗口旁邊吃,耳朵聽到的是雨打傘頂的聲音、石階上拖鞋摩擦的聲音、遠處某個地方放的老歌,斷斷續續的,不知道是哪首。視線範圍內,右邊有兩個穿雨衣的女生在分一碗東西吃,左邊有個老先生把傘夾在腋下低頭看手機。這個場景說不上特別,就是那種很真實的普通,不是明信片上的九份,是濕的、有點擠的、真實存在的九份。 湯喝完的時候碗底還有一點點湯渣,是魚肉纖維,不算完美,但我反而覺得這個比完美更好。要不要再點一碗我想了大概17秒,最後還是算了,不是不想,是覺得就停在這個剛好的地方比較好,多一碗可能會沖淡那個「第一次」的感覺,雖然理性上知道這個想法很奇怪,但就是這麼想的。 500碗的那個獎不是沒有道理。不是因為它「好吃到飛天」那種誇張,而是它在對的地方做了一件很對的事,在一個觀光地的角落,安靜地賣一碗有真材實料的湯。沒有觀光客定價的那種傲慢,沒有「網紅店」的那種刻意佈景。問了一下,一碗50元,我愣了一秒,確認沒聽錯,掏出一張百元鈔掏錢的時候有點說不出話,找回50塊握在手裡還是有點晃神。 我繼續往石階下走,雨還是沒停,但走著走著,嘴裡的魚丸味還在,那個鮮甜的尾韻,嗯,就那樣留著,混在潮濕的九份空氣裡,說不清是我記著它,還是它就那樣跟著走了一段路。現在想起來,那天最清晰的記憶不是黃金博物館,不是石階上的燈籠,是那碗湯,是站在小窗口邊把湯渣也喝乾淨的那個當下。
下次再訪,我會更願意把時間留給台式小吃裡最有記憶點的那幾樣。如果你在新北市瑞芳區,把魚丸伯仔當成一個穩定的口袋名單,通常不會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