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台中住了快三年,我還是會被台灣的早市文化嚇到,不是不好的那種嚇,而是「啊,原來這麼多人這麼早就出門吃東西」的那種驚嘆。那天早上大約八點半,我跟著街坊鄰居的腳步,推開了萬家黑白切的門。 店裡已經坐了七八個客人,多半是歐吉桑歐巴桑的組合,三兩個人一桌,各自低頭吃著碗裡的東西,偶爾說幾句話,聲音很輕。我站在入口猶豫了一下,因為我其實不太確定「黑白切」到底是什麼概念,日文裡沒有對應的詞,大概是「隨機切各種東西」的意思?後來我問了坐在旁邊的阿姨,她笑著說:「就是什麼都有,你要什麼切什麼啦。」 我在日本長大,媽媽每個週末早晨都會熬一大鍋白粥,配醃漬物和烤魚。當我看到桌上那碗肉粥端上來的時候,那個熟悉的溫暖感就自然湧上來了。不過,那碗肉粥跟日本的白粥根本是兩個宇宙的東西。 肉粥的米粒是軟爛的,幾乎融進湯裡,顏色帶著淺棕色,上面浮著厚厚一層油蔥酥、蒜酥,還有細碎的肉末,大概有三到四種不同的配料撒在上面。我舀了第一口,油香先到,然後是米香,最後是蒜味在舌根散開。日本的炊飯是乾的,這碗是稀的;日本的配料是分開放的,這碗是全部混在一起的。最接近的形容是:一碗把所有鹹香都收進去的早晨。 吃到一半,我問老闆娘那個蒜酥是現炸的嗎。她說對,每天早上來之前就先炸好,所以時間晚了有時候會沒有。這大概就是為什麼早市才有的原因了,錯過了時段,那層香氣可能就不完整。 黑白切的部分,我挑了幾樣,老闆娘隨手指著說:「這個豬耳、這個粉腸、那個是嘴邊肉。」我依稀記得選了嘴邊肉,但現在有點記不清了,因為上來的時候分量不多,擺盤很簡單,就是切片放在盤子上,旁邊淋了一點醬汁。那個口感讓我有點意外,幾乎像是很嫩的雞肉,但又帶著豬肉本身的香氣,蘸著醬油膏,吃起來很乾淨,不油膩。 然後湯上來了。那是一碗肝連湯,湯色清透,裡面浮著幾片肝連和薑絲。我原本對動物肝臟有些抗拒,因為在日本吃到的豬肝通常有比較重的腥味。但那天的肝連湯讓我改觀了。湯底很清甜,就是食材本身的鮮味,薑絲的香氣把那一點點的氣味都帶走了。我喝了大半碗才想到應該先拍照,有點後悔沒記錄下來。 整頓吃下來,我大概點了四樣東西,總共不到一百五十塊,讓我嚇了一跳,不是貴,是比我預期便宜太多。這樣的早餐在日本隨便一碗定食都要六七百日圓起跳,在台中北區的在地小吃攤,卻只要這個價錢。 我在台中住過三個不同的區域,發現台中北區有一種很「生活」的節奏,不像市中心那麼商業化,就是很日常的感覺。日本的早市通常在假日、在特定的廣場舉辦,帶著「特別去玩」的心情。台中北區的早市是日常的,是你每天早上路過就可以順便吃的那種,店家跟客人都像鄰居一樣。 萬家黑白切就是這種感覺。老闆娘記得我點了肉粥,見我一直看旁邊那桌的辣椒醬,才問我:「要辣嗎?」,一種不多問但觀察得很仔細的方式,讓我想起日本料理店的「察覺」文化,只是包裝成台灣的直白。 如果你也剛來台中,試著某個工作日早上八點多,就這樣走過去。不用做功課,不用想要點什麼,就站在那個小小的玻璃櫃前面,問一句「今天有什麼好吃的」。那碗肉粥的油蔥蒜酥香氣,我覺得下週還會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