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芳冰城的招牌就這樣掛在台東市區的街角,褪色的字體、老舊的木板,光看外觀就知道這間店開了很多年。我平常跑的場合多是餐廳的酒窖或侍酒師聚會,冰店不是我的主場,但那天朋友硬拉著我走進去,說「台東來一定要吃這個」,我就進去了。 站在點餐板前面,我盯著上面的品項看了大概兩分鐘。花生牛奶冰40元,這個價格讓我愣了一下。台北隨便一碗刨冰都要八九十元起跳,這邊40元給你一碗,我第一個念頭是:份量應該很少吧?端上來之後我收回這句話,分量是正常的,甚至可以說很足。 第一口挖下去,花生的香氣先到,接著是牛奶的綿柔感。花生不是那種磨太細幾乎吃不到顆粒感的版本,也不是粗到咬起來卡牙的那種,大概是中等細度,和冰體融在一起的時候有種說不清楚的平衡感。我喝酒這麼多年,對風味的結構是有點敏感的,花生本身的油脂感在這裡有一個很清楚的輪廓,沒有被過多的甜味蓋掉。 朋友問我好不好吃,我說還不錯,她不滿意,說「哪止不錯,這是台東最厲害的冰店之一」。我沒有反駁,因為我確實不太清楚台東冰店的行情。 後來我又去了一次,這次把鹹冰棒也吃了。我原本對鹹冰棒這個名字有點保留,鹹的冰棒?這個概念在我的口味座標裡不太好定位。但吃進第一口,我懂了。第一秒感受到的是一種很淡的鹹,不刺激,像海風那種,接著甜味就出來了,兩種味道交替但不衝突,有點像某些自然派白酒喝到的那種礦物感帶著果甜的感覺,只是這裡換成了冰棒的形式。 這種先鹹後甜的組合,我沒有在台灣其他地方見過。我問了一下,這是台東本地的傳統口味,記得有人提到津芳開了幾十年,確切年份我記不太清楚,應該是超過三十年,也可能更久,但我沒有仔細求證。這種東西在一個地方存在那麼久,本身就代表一種認可。 我是喝酒的人,所以習慣用餐酒搭配的角度去想食物。冰店通常不在我的討論範圍內,不過那天吃完鹹冰棒之後,我想到一件事:如果有人在夏天的台東,吃完一頓午餐,配一杯清爽的灰皮諾或是阿爾薩斯的麗絲玲,然後走來津芳吃一支鹹冰棒,那個鹹甜的收尾感覺會和酒的尾韻形成一種有趣的對話。這是我自己腦補的搭配,沒有實驗過,不負責任的說法。 店裡的氣氛是老派的。幾張桌子,塑膠椅,電風扇在角落轉著。沒有網美燈光,也沒有特別設計過的擺盤。冰就是冰,碗是普通的碗,湯匙是普通的湯匙。這種地方讓我想起小時候鄉下外婆家附近的柑仔店,那種不用包裝也不用行銷就能讓人記住的東西。 花生牛奶冰的花生香濃這件事我後來想了一下,覺得應該是原料的問題。花生本身的品質決定了風味的上限,磨製的方式決定了口感,這兩個環節如果都對,做出來的東西就不容易難吃。津芳大概在這兩件事上沒有偷懶,否則做不了這麼多年。 我那次在台東待了3天,最後一天早上出門前又去了一次,點了兩碗花生牛奶冰,一碗自己吃,一碗帶走,帶走當然沒有意義,冰融掉就沒了,但就是想再去一次而已。 台東的古早味這件事,常常被說被寫,有時候聽起來像是觀光的說法。但津芳的冰讓我覺得,有些東西不靠宣傳也能活著,靠的就是那個味道本身。40元的花生牛奶冰,鹹冰棒,一間掛著褪色招牌的老店,這種東西在台北不容易找到了,但在台東的這個角落,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