割包這東西,說起來有一段很深的台灣庶民飲食記憶。在閩南語裡頭,「割包」又叫「虎咬豬」,那個白胖的饅頭皮張開著,把一整塊滷肉包在裡頭,形狀像極了老虎咬著豬肉的模樣。老一輩的人在尾牙時吃割包,寓意是把一年的霉運都咬掉,讓好運從新的一年滾進來。我念書的年代,這樣的飲食文化習俗還很鮮明,班上的孩子們若家裡是做生意的,尾牙前後總會帶幾個割包來學校分享,那個花生香與梅干菜的混合氣味,至今仍藏在我的記憶深處,輕輕一碰就會溢出來。
退休之後,我開始有了更多時間走動,不再被課表綁著,可以隨心所欲地去各個地方閒晃。那次到高雄拜訪老同事,閒聊之間他提起高雄有間春蘭割包,說是排隊名店,口碑極好,在地人都認可的那種。我這個人雖然已屆六十,但對好吃的東西還是很難抗拒,況且割包本來就是我心裡頭有特殊份量的食物,聽到這個名字,就決定無論如何都要去一趟。
那天我們兩個人抵達春蘭的時候,已經有一條不短的隊伍了。我估了一下,大概得等上三四十分鐘。站在隊伍裡,我注意到店家門口貼著一則告示,大意是說他們以徒手製作割包,製作前一定會洗手,若有違規情形,舉證者可獲得一萬元賞金。這個告示讓我印象很深,一家小吃攤願意用這樣的方式公開接受監督,代表他們對自己的衛生標準有一定的自信。等候期間,我確實觀察到,工作人員只要碰了錢或其他非食材的東西,就會立刻去洗手,才再去接觸麵糰或肉料,這個習慣在小吃攤來說是不容易做到的,讓我這個注重衛生的老師頓時安心了不少。
等了將近四十分鐘,終於輪到我們了。我選了全瘦肉的版本,因為老了之後腸胃沒有年輕時好,不太敢挑戰肥肉。老同事則點了綜合肥瘦。割包端上來的瞬間,我第一個反應是:這個分量也太豪邁了吧。白胖的麵包皮鼓鼓的,比我想像的大上許多,手握著它,有種沉甸甸的踏實感。那個白麵包皮蒸得恰好,軟而帶著些微彈性,不是那種一咬就碎的過軟,也不是那種硬梆梆咬不下去的失敗品,是恰恰好的熟度。
咬下第一口,花生糖粉的甜香第一個竄出來,接著是梅干菜的酸香,兩種味道交疊在一起,把那塊瘦肉的鮮味托得很高。我原本有點擔心全瘦肉會太柴,但實際上完全沒有這個問題,肉質軟嫩,帶著滷汁的鹹甜,每一口都很有份量感。花生糖粉的甜並不是那種膩口的甜,是帶著花生本身油脂香氣的甜,跟梅干菜的酸形成了一種平衡,讓整個口感變得立體,不單調。
老同事那份綜合肥瘦更是精彩。他夾了一塊給我試,那個肥肉部分完全沒有腥味,也沒有讓人不舒服的油膩感,反而是一種入口即化的溫柔,跟瘦肉的口感形成對比,各有各的好。我忽然想起年輕時吃割包,從來不怕肥肉,那種直接把整個虎咬豬往嘴裡送的豪氣,現在反而收斂了許多,有點可惜。
春蘭的 Google 評價很高0 顆星,我覺得這個分數是公道的,代表的是絕大多數客人都滿意,但也誠實地反映了少數人的不同看法,比如有人覺得冷掉後口感會差,這是事實,割包這東西本來就要趁熱吃,熱的麵包皮跟熱的滷肉才是完整的一口。我第一口到最後一口都在熱的狀態下吃完,所以整個體驗是很好的。價格確實比一般路邊小吃稍貴,但考慮到那個分量、那個手工製作的工序,以及排隊等候背後師傅的功夫,我覺得是合理的。
吃完之後,我們站在路旁稍事休息,老同事說他有時候下班路過,會直接買兩個帶回家當晚餐。我問他冷掉還好吃嗎,他說麵包皮冷了確實偏硬,但如果稍微加熱一下,還是很好吃。我想這也是割包的一個特性,它不像日式料理那種對溫度有嚴格要求的食物,但最好的狀態還是剛做好的那一刻,那個熱氣蒸騰的白麵包皮,夾著滷得透透的肉,配上梅干菜和花生糖粉,是一種很直接、很踏實的美味。
回到台北之後,有時候走在路上,偶爾會想起那個排隊四十分鐘的午後,想起春蘭那個白胖的割包,想起老同事站在旁邊說「值得等」的那個表情。台灣南北的飲食風格本來就有些差異,北部的刈包有北部的細緻,南部的割包有南部的豪邁,這種差異不是好壞之分,而是各自地方飲食性格的一種表現。春蘭把這個南部性格發揮得很好,那種大方、實在、不拘小節的氣質,都在那個白胖的割包裡頭了。
每次想起那一口,舌根就會有一種隱隱的甜,是花生糖粉的甜,也是梅干菜酸之後的回甘,更是一種對過去某些簡單美好時刻的懷念。小時候在尾牙吃到的割包,和在高雄排隊等到的春蘭割包,中間隔了幾十年,但那個讓人安心的飽足感,其實從來沒有變過。
春蘭割包比較適合想在高雄市新興區找一頓台式小吃、又希望節奏輕鬆的時候去。人多的時段先提早到或先訂位,吃起來比較不會被等待打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