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台中市議會走進對面的巷弄，路不寬，兩旁老房子擠得緊緊的，柏油路面還殘留著剛下過雨的水漬。我數著門牌號碼找店，經過一家五金行、一個堆滿紙箱的鐵皮屋，才看到那塊褪色的招牌——富貴亭飲食店。門口沒有排隊人龍，倒是有兩個歐吉桑叼著菸在聊天。
推開門的瞬間，我愣了一下。這哪裡是餐廳，根本就是走進別人家客廳。三張大圓桌、幾張小方桌，桌子之間塞滿了生活雜物——電風扇、紙箱、塑膠籃，牆角還疊著幾袋米。一樓大概是硬生生清出來做生意的空間,整潔度真的不能要求太多。短髮老闆娘看我一個人,直接指著角落小方桌說「坐那」,語氣沒什麼溫度,倒也不算兇。
我點了招牌當歸鴨肉麵線、煙燻鴨肉、鵝腸跟米血。等菜的時候,聞到從廚房飄出來的藥膳味,濃得很,是那種一聞就知道當歸下得不手軟的氣味,混著燉煮的肉香,在這個堆滿雜物的空間裡打轉。
當歸鴨肉麵線端上來,湯面浮著厚厚一層油光。我舀起一口湯,藥材味確實重,當歸、枸杞、紅棗的味道很明確,但調味偏鹹了些,喝三口就覺得口渴。鴨肉處理得不錯,軟嫩不柴,沒有腥味,肉質還保有一點咬勁。麵線很細,有點像雞絲麵那種口感,吸飽了藥膳湯汁,滑溜溜的很順口。說實話,這碗麵線比鴨肉更搶戲。
煙燻鴨肉一上桌就震撼了。那個煙燻香氣真的是衝鼻腔的,濃烈到連旁桌都轉頭看。我夾起一片,表面還看得到煙燻的焦褐色澤,咬下去,鴨肉軟嫩,連油脂都滿滿煙燻味,那種香會黏在舌頭上,久久不散。這道菜讓我想起三十年前在彰化吃過的煙燻鴨,不過彰化那家後來收了,老師傅過世就沒人做了。富貴亭這個煙燻功夫,應該也是老手藝。
鵝腸端上來,老闆娘特別交代「趁燙緊吃,等一下就不脆了」。我趕緊夾一筷,果然脆甜,乾淨無腥,處理得很仔細。但這東西就是要搶時間,放個五分鐘就軟了,口感差很多。
米血讓我有點失望。滷得是入味,但米心偏硬,咬起來有點頂牙齦的感覺。搭配的薑絲醬油膏倒是調得不錯,薑味夠嗆,但救不回米血的硬度。
吃到一半,隔壁桌併桌的客人越來越多,四個陌生人擠在一張小方桌,肩膀幾乎要碰到肩膀。空間真的侷促,轉個身都要小心別撞到別人的椅子。環境這種事,來這種老店就甭計較了,有三十年前那種台灣小吃店的味道,但對某些人來說可能會覺得「有夠亂」。
結帳時看到牆上貼的必比登貼紙,還有500盤的推薦標章。我心裡想,米其林評審大概也是看中這種「真材實料」的老派作風吧——藥膳湯真的燉,煙燻鴨真的熏,不玩花俏,就是把幾道菜做到位。只是啊,好吃歸好吃,這環境跟服務態度,大概只有吃過苦日子的人才懂得欣賞。
走出店門,巷子還是那麼窄,天色已經暗了,路燈把水漬照得發亮。我抹抹嘴角,嘴裡還殘留著煙燻鴨的香氣。八十年的老店,能活到今天,靠的不是裝潢,是那幾道讓人記得住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