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都麗緻大飯店的迴旋梯拾階而下，經過花崗岩台階轉角，抬頭總會見到那塊深色木匾——「天香樓」三字蒼勁有力。這塊匾額的故事，我曾在杭州聽老師傅提起過：原是杭州西子湖畔老字號，戰亂年代漂流至香港，幾經輾轉才在台北重新掛起爐灶。嚴長壽先生為了請動嫡傳三代的師傅來台，傳說足足花了三年時間磕頭拜師，這份對正統的堅持，在如今已屬難得。
訂位時特別註明要包廂，雖然地下一樓沒有對外窗，但推開雕花木門，迎面而來的是細緻的桌席布置與沉穩的燈光。服務人員輕聲細語帶位，替我們掛好外套，送上熱毛巾與茶水，整個節奏從容不迫。我點了幾樣記憶中的經典：龍井蝦仁、花雕醉雞、東坡肉，還加了一道辣蘿蔔讓太太嚐嚐。
先上桌的是龍井蝦仁，盛盤別緻，白瓷碟襯著翠綠茶葉與晶瑩蝦仁。服務員會站在桌邊介紹這道菜的來歷，說是選用河蝦，搭配明前龍井新茶，講究火候與時機。我夾起一尾，蝦肉確實彈嫩，不過茶味不如預期明顯——或許是我在杭州吃慣了更濃郁的版本，這裡走的是清雅路線，讓蝦的鮮甜為主，茶香只是淡淡襯底。太太倒是很喜歡，說不搶戲剛剛好。
花雕醉雞端上來時，酒香已先飄散開來。雞肉切片整齊，泡在琥珀色的花雕湯汁裡，夾起一塊送入口中，肉質Q彈，酒味與薑味調和得宜，既有酒香又不至於讓人覺得嗆辣。這道菜的平衡感確實拿捏得好，不過淡也不過重，是江南菜系那種細水長流的功夫。
東坡肉我抱著很高的期待，畢竟這是杭幫菜的招牌。上桌時用小砂鍋盛裝,肉塊方正油亮,筷子一戳便顫動。入口綿軟,醬汁甜鹹適中,但老實說沒有特別驚喜——或許是我吃過太多版本,反而覺得還好。倒是一旁附的魚丸意外好吃,彈牙帶鮮,湯頭清甜,太太連吃了兩顆。
辣蘿蔔與店家附上的椒麻醬是個巧妙搭配,蘿蔔脆爽微辣,沾著椒麻醬更添層次。這種小細節看得出廚房對調味的講究,不是一味追求重口味,而是讓食材本身說話。
用餐期間,服務人員會適時上前介紹每道菜的典故與做法,不會過度打擾,但也不冷漠。這種桌邊服務的分寸感,是多年訓練才養成的默契。太太說她很喜歡這種被照顧的感覺,不用自己倒茶,也不用招手喊人,一切都在眼神交會間完成。
結帳時,服務人員遞上一份小禮物——用書法寫好的今晚菜單,裝在淡雅的信封裡。我打開一看,是手寫的楷書,筆畫工整,連標點符號都不馬虎。這份心意讓人莞爾,也讓這頓飯多了些溫度。走出餐廳時,代客泊車的服務員已將車子開到門口,這些細節加總起來,確實為整體體驗加了不少分。
搭電梯回到大廳,我又回頭望了一眼那塊「天香樓」匾額。從杭州到香港,再到台北,這塊牌子見證了一個菜系的流轉與堅持。如今在這座城市,還能吃到這樣講究的正統杭州菜,是幸運,也是責任——畢竟,能傳承下去的,不只是味道,更是那份對傳統的敬意與對細節的執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