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湖那一帶的咖啡香，我是在某個週間上午第一次聞到的。走進The Antipodean，門還沒完全推開，就有一股烘焙過的豆香撲面而來，不是那種濃烈到嗆鼻的廉價咖啡味，而是帶著果酸和堅果尾韻的複合氣息，讓五十歲的老胃口突然清醒過來。 我必須坦白說，最初對這間店的預設其實有點保守。一間打著紐澳風格招牌的咖啡廳開在內湖，我的第一反應是：這不就是賣賣氛圍、拍拍照的地方嗎？但坐下來之後，印象開始出現裂縫。 手沖咖啡的選項讓我停頓了將近三分鐘。菜單上列了大概六七種不同產地的豆子，每一款旁邊都標著風味描述，衣索比亞的花香、瓜地馬拉的可可調性、巴拿馬的白桃尾韻。我這個傳統口味的人，其實對這些描述將信將疑，心裡想的是：會不會喝起來都一樣？ 點了衣索比亞日曬豆，等待的時間大約四分鐘。沖咖啡的過程沒有什麼表演成分，吧台的人安靜地操作，水溫控制、注水節奏都有一定的規律感。送上來之後，我先聞了一下，果然有一種淡淡的莓果氣息，和菜單上說的差不多，但真正喝進嘴裡的感受，比我預期的更直接。酸度在喉頭稍微停留了一下，然後才轉成一種乾淨的甜感，尾段不苦。 這讓我想起我喝了二十幾年的黑咖啡歷程。早期習慣那種炭烤式的深焙豆，覺得咖啡就該帶點苦勁，但喝多了反而發現那只是刺激，不是風味。Antipodean這裡的手沖，走的是完全不同的路線，強調豆子本身的特性，而不是用烘焙程度掩蓋缺點。對比兩種取向，各有道理，但這裡的喝法，老實說讓我反省了一下自己的口味是否真的那麼傳統。 早午餐的部分，我點的是一份培根蛋佐烤土司，加上一碗沙拉。份量超過我的預期，盤子擺上來的時候，烤吐司是兩片厚切，培根三條，蛋是半熟水波蛋的形式，蛋黃還流動著。擺盤不是那種為了拍照而設計的精緻感，而是有種務實的整齊，食材之間有空間，不顯凌亂。沙拉的醬汁偏清淡，用橄欖油和一點醋調的，和培根的鹹味形成對比，讓整份餐吃起來不會太膩。 我在這裡坐了將近兩個小時。窗邊的位子有自然光，不會有那種被催著走的壓力。中間又加點了一杯拿鐵，奶泡的密度比一般連鎖咖啡廳細緻，和義式濃縮融合之後，苦味有被牛奶的甜感平衡掉，但咖啡本身的個性沒有消失。 價格方面，手沖單品大概落在一百六七十元左右，早午餐套餐的話，含飲料接近三百五。以內湖的消費水準來說，不算便宜，但也不到讓人覺得誇張的程度。對我這種習慣算細帳的人來說，如果咖啡品質能穩定維持，這個價位算是可以接受的合理範圍。 座位數量我估計大約三十幾個，分布在室內幾個區域，角落有沙發區，適合談事情；靠窗的高腳椅區光線好，適合一個人坐著發呆。我去的時候大概有七八成的座位有人，但不吵雜，談話聲維持在一個舒適的低音量。 回頭想想，The Antipodean讓我最意外的地方，不是某一杯咖啡或某一道餐，而是它在精品咖啡的路線上沒有走向曲高和寡。點餐的人不需要有任何咖啡背景知識，店員解釋起來也不會帶著那種居高臨下的態度。對一個傳統口味的老頭來說，這種坦誠的服務方式，比什麼都重要。 我不確定下次還會不會選同一款豆，可能會換換瓜地馬拉試試看，或者乾脆讓店員推薦當週進的新豆。這大概是我對一間咖啡廳少有的態度：願意讓對方帶著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