鑄鐵鍋蓋被掀開的那聲輕響，湯頭的蒸氣往上飄散，整張桌子被一層溫熱的白霧籠罩。那是鍋燒意麵上桌的瞬間，蝦湯的鮮味直直鑽進鼻腔，像是高雄清晨某個路邊攤飄來的記憶。
出差到高雄那天收工得早，傍晚沿著成功一路亂晃，在一棟大樓二樓看見一塊鏽鐵招牌。推開門上樓，空間不大，開放式廚房就在眼前，主廚和團隊的動作一覽無遺。桌上插著一小束花，燈光壓得很低，整個空間安靜得像是被按了暫停鍵。一個人坐下來，翻開菜單，決定就把今晚交給這裡。
第一道端上來是海膽玉米。海膽做成了冰淇淋，鮮甜冰涼的觸感碰上舌尖，底下墊著一團帶顆粒的玉米醬麵糰。冷與暖在嘴裡交錯，我自己嚐過，這是「燒冷冰的感覺」這點我有同感，那個形容精準得讓我佩服。玉米的甜、海膽的鹹腥，本來覺得是兩個世界的東西，混在一起竟然毫無違和。
酸橘鯖魚用了一塊番茄口味的凝凍，顏色看不出來是番茄，但入口瞬間聖女番茄的酸香像一顆小炸彈在舌面炸開。鯖魚片處理得極乾淨，旁邊配的茄子口感綿軟不帶油膩。不過說實話，鯖魚這種食材本身腥味比較重，對於不太吃生魚的人可能會稍微猶豫一下。
甘鯛那道是整晚我閉上眼睛最先浮現的畫面。魚皮炸得金黃酥脆，咬下去的聲音像在嚼薄冰，魚肉內裡卻水嫩得不可思議。有人形容「魚皮吃起來口感很像蝦子，香香脆脆不咬舌」，確實，那個酥脆感跟一般炸魚完全不是同個層次。然後服務生端來一碗用甘鯛骨熬的清湯，喝起來像是把整條魚的精華濃縮進一小碗裡。可惜湯量不多，兩口就見底了。
鱈魚白子搭配豆漿的那道，味道偏濃厚，白醬讓整體吃起來像在喝一碗西式濃湯。坦白講吃到這裡醬汁的存在感已經很強，舌頭開始有點疲倦，後面幾道的細微差異變得比較難分辨。有個我自己也提到「吃到後面每道菜的醬汁都有點膩」，這大概是唯一讓節奏稍微頓挫的地方。
章魚那道把我拉了回來。一公斤等級的章魚切成厚片，帶著炭燒的焦香，鮮嫩彈牙配上南瓜泡泡和南瓜泥，那個組合太出乎意料。南瓜的甜潤把章魚的海味包覆起來，吃完嘴裡留下一種說不上來的溫暖感。
最後服務生端上鍋燒意麵。對，就是高雄人拿來當早餐吃的那個鍋燒意麵。Chef William把它拆解重組，用旗魚漿和蛤蜊肉做成Ravioli，配上法式澄清湯、沙茶跟烏醋。蝦湯的底味跟記憶裡早餐攤的味道重疊在一起，但每一口又多了些什麼，精緻得讓人心裡發酸。我自己嚐過，吃完「感動到不可思議」這點我有同感，我沒有那麼誇張，但確實有一瞬間覺得，一碗湯可以把一座城市的日常說得那麼清楚，是本事。
走出餐廳時成功路上車不多，路燈把影子拉得很長。口腔裡還殘留著花雕酒和豆漿混在一起的餘韻。高雄的夜晚，風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