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義米粿

小時候外婆家附近的傳統市場，總有一股蒸籠與油煙混在一起的味道。我媽牽著我穿過攤位，一路被人群推著走，那種熱鬧我到現在都記得。長大成了護理師，天天跟消毒水、洗手液為伍，反而更常想念那種不太乾淨、卻很有人味的早晨。這回跟同事小芸排休，我們就約了台南市場裡的阿義米粿。

小芸一路問我：「妳不是最龜毛衛生的嗎？怎麼挑菜市場的攤子？」
我說：「這攤是500碗收錄的老店，我想親眼看看。環境我有心理準備，大不了吃完回去多洗兩次手。」
她笑我嘴硬，但還是乖乖跟著我鑽進市場。

攤位前的人潮，比我想像中還要多。老闆從頭到尾都在忙，鍋鏟和湯勺幾乎沒停過，手上的動作很快，卻沒有多餘的力氣分給客套。我們等了一陣子，這點要先講：想在這裡吃東西，得先把耐心帶著。我平常在病房習慣了分秒必爭，站在攤前被迫慢下來，倒像是難得的休息。

我點了一碗綜合粥，七十元。端上桌的時候，我先看料：魚肚片、蚵仔，幾乎把碗面鋪滿。蚵仔很大顆，咬下去飽滿多汁，魚肚片也沒有腥味，粥底帶著穀物自然的甘甜。我一向對湯品的鹹度很敏感，工作的關係，看到太鹹的東西會下意識皺眉，這碗剛好落在我能接受的範圍，味道溫厚，不搶戲。

小芸舀了一口我的粥，眼睛睜大：「這個料也太多了吧。」
我說：「對吧，粥料給得很實在，吃完整個人都暖起來。」
她點頭，又問：「那旁邊那盤是什麼？」
「煎魚腸，小份五十元，今天的主角。」

這盤煎魚腸，我是抱著一點戒心夾的。虱目魚腸聽起來就不是人人都敢碰的食材，我自己也曾經遲疑。結果送入口中，味道比預期溫和許多，魚腸上淋了醬汁，鋪著一大把薑絲，酸甜的滋味在舌面散開，薑絲的辛香把油脂壓得很俐落。它不是乾煎那種酥脆的口感，偏柔軟，帶點醬汁的濕潤，但我吃得很開心。小芸原本還在猶豫，被我催著嚐了一塊，她安靜了兩秒才說：「欸，好吃耶。」

接著是店名裡的米粿。我點了兩顆加蛋，二十五元。老實說，米粿是整桌裡我最沒有感覺的一樣，口味算一般，比起綜合粥和煎魚腸，少了一點記憶點。若有人專程為米粿而來，我會建議先把期待放低一些，把重心放在粥與魚腸上，會滿足得多。

小芸邊吃邊東張西望：「環境真的就是市場的樣子。」
我說：「對，座位不寬裕，空氣裡也有油煙，想要安靜舒適的人可能會不習慣。」
她看了看我：「妳居然沒有碎念。」
我說：「食物乾不乾淨，我是看得出來的，這攤把東西都煮得熱騰騰，我就安心了。至於座位這部分，我會誠實地記下一筆，下次想輕鬆一點，可以考慮外帶。」

一碗熱粥下肚，連日夜班累積的疲倦被慢慢拆開。我喜歡這種吃法：不必拍照，不必講究擺盤，端上來就吃，吃完就走，市場的人聲在背後繼續流動。老闆沒空說太多話，這也無妨，我們吃東西本來就不需要太多交際。他把火候和味道顧好，對我這個疲憊的客人來說，已經是最周到的招待。

離開市場的時候，口袋裡還留著米粿的蛋香，掌心卻已經在想下一次要不要換個點法。我們沿著巷子慢慢走回去，小芸說她回台北之後，大概會偶爾想起這碗粥。我也是。收工回家的夜裡，洗完澡躺在床上，我又想起那一盤薑絲和魚腸，覺得這一天過得很踏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