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裡一直惦記著鵝肉的味道,那種帶著薄薄油脂、咬下去會微微回彈的觸感,像一首讀過就忘不掉的短詩,反覆在舌尖上默念。我放下手邊寫了一半的稿子,決定出門覓食。腳步不自覺地往吉林路的方向走,身體比腦袋更誠實。
遠遠就看見排隊的人龍,大概有二十幾個人吧,沿著騎樓彎了一個小小的弧度。我在隊伍裡站了將近三十分鐘,說不煩是騙人的。夏天站在這裡肯定更難熬,路邊攤的座位沒有冷氣,鐵製折疊椅和塑膠桌面,坦白說算不上舒適。但每次想轉頭離開的時候,前方飄來的煙燻香氣就把我的腳釘住了。排隊這件事在阿城鵝肉這裡似乎是某種入場儀式,你得先交出一段空白的時間,才換得到那盤油亮的鵝肉。
終於坐下。我點了煙燻鵝肉跟白切鵝肉各半份,加上米血、鵝腸、一盤燙青菜。菜單上的價格確實比我記憶中漲了不少,半隻鵝快要六百塊了。不對,我好像記錯了,上次來應該是去年秋天還是前年冬天的事,那時候的價格我已經模糊了,只記得也心疼過一下下。
鵝肉先上桌。白切的部分皮脆肉軟,不沾任何醬料直接入口,鵝肉本身的鮮甜就很飽滿。我把一片肉放在舌頭上停了兩秒,感受油脂慢慢化開的溫度。肉質的嫩度真的沒話講,纖維細緻但又不會鬆散到失去口感,咬合之間有一種恰好的彈性。煙燻的那一份則完全是另一個世界。煙燻的香氣滲進肉裡,和鵝肉天生的甜味交纏在一起,吞嚥之後嘴巴裡還留著一層淡淡的煙韻,大概持續了十幾秒才漸漸散去。我本來覺得白切就夠好了,吃到煙燻之後立刻修正了自己的判斷,兩種各有各的好,但煙燻多了一層讓人回味的餘韻。
配上薑絲跟醬油膏,鵝肉又是另一種表情。薑的辛辣把油膩感切開,醬油膏的甘甜填補進去,三種味道輪流出現在味蕾上,節奏分明。
米血的表現也讓我很滿足。口感Q彈,滷汁入味但不會鹹到搶走主角的風采。鵝腸脆脆的,咬起來有種輕快的聲響,是那種讓牙齒感到愉悅的食物。我還多要了一份筍絲,涼拌的,酸酸脆脆的,在滿桌油潤的菜色之間扮演了清醒劑的角色。桌上附的湯是免費的,味道普通,喝了兩口就放下了,但這不影響什麼,畢竟沒有人是為了湯來這裡的。
坐下來大概十分鐘所有菜就上齊了,這個速度讓剛才排隊的焦躁瞬間被原諒。兩個人吃了鵝肉、米血、鵝腸、燙青菜和筍絲,結帳大約四百五十塊上下。以台北的外食來說,這個價格買到的品質我覺得是合理的。
我想起第一次吃這間店的情景,大概是十五年前吧,也可能更久了,記不太清楚。那時候的吉林路似乎比現在安靜一些,排隊的人沒這麼多,桌椅好像也是一樣的款式。二十幾年的老字號,菜單上的品項幾乎沒什麼變,鵝肉的嫩度也沒什麼變,這件事本身就是一種了不起的堅持。它拿過必比登推介,但對很多老台北人來說,那個肯定來得比獎牌更早,是用嘴巴投票投了很多年的結果。
吃完最後一片鵝肉,我用紙巾擦了擦嘴角的油漬,把椅子推回桌邊。走出店門口的時候,隊伍又排了新的一輪,我數了一下,大概有十五個人。回家的路上,嘴裡的煙燻味還在,像一個不急著說完的句子,慢慢地、慢慢地收尾。晚上回到書桌前,稿子還攤在那裡等我,我倒了杯茶,繼續寫下一段。
下次再訪,我會更願意把時間留給台式小吃裡最有記憶點的那幾樣。如果你在台北市中山區,把阿城鵝肉當成一個穩定的口袋名單,通常不會失望。